但巴洛走后，莉莉丝依然坐在七号桌，面前两杯咖啡只动了一杯。
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莉娜在三号桌和五号桌之间来来回回，丝滑金发散在肩头，安安静静的。
直到大厅的客人渐渐变得少了。
“莉娜——”
“等一下。”莉娜端着托盘走过来，终于在她对面坐下。少女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刚才一直绷着的冷淡面具松开了些许，紫瞳里的锐利也软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不行吗？”
莉娜差点被咖啡呛到。
“你能不能——”莉娜压低声音，耳尖微微泛起一层薄红，“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莉莉丝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喝吗？我可没动过。”
“你喝过的。”莉娜看了一眼杯沿那淡淡的唇印，没接。
“那又怎样。”莉莉丝直接端起杯子，递到莉娜嘴边，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仰头看她。
金发双马尾因为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搭在胸口，像一只大型金毛犬叼着玩具球往主人手里塞。
莉娜的耳朵更红了。这倒不是因为莉莉丝，而是自己那些同事。她们也一直期待着这种画面。
僵硬着伸手接过杯子，而后刻意避开莉莉丝的视线，小口抿了一下。
“……苦的。”
“是黄山。本来就苦啦。”
“我知道。”莉娜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杯沿。自己穿着这身制服已经八个小时了，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水纹丝贴在皮肤上，有点凉、有点痒。“你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你家不是有私人咖啡吧？”
“有啊。”莉莉丝往前倾了倾身，双臂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从下往上看着莉娜。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过分。“但莉娜你在这里。”
莉娜沉默了。她别过头去看窗外——悬浮车流在第七十七层高塔外穿梭，暮色把整座城市染成深紫和橘红的渐变色。如果自己再沉默久一点，莉莉丝大概还是会继续盯着自己看，看到自己把这杯咖啡喝完。
“你最近是不是闲下来了？”莉莉丝忽然问。
“嗯，你知道的自那之后就有了大范围的——委托审查。”
“那——”
“如果是什么度假的事的话，请恕我拒绝。”
莉莉丝歪了歪头，金发从桌面上滑过。“我还没说呢。”
“你脸上写着。”莉娜转回来，紫瞳里带着点无奈，“从我坐下到现在，你一直在笑。你只有要缠着我的时候才这么笑。”
“原来你一直在盯着我看哎？”
莉娜的耳朵又红了。这次连脸颊都带上了粉色。
“……你少来，我还在工作的......”
莉莉丝笑了。不是那种贵族式的、优雅得体的笑，而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像金毛犬终于被主人摸了头的那种笑。她从桌子对面绕过来，直接坐到了莉娜旁边。动作很快，快到莉娜都来不及往旁边挪。
“莉娜，夏天到了。”
“所以——？”
“所以，一起去度假吧。”莉莉丝的肩膀贴上了莉娜的肩膀。隔着水纹丝的面料，能够清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去海边。我家的海岛。私人海滩，没有外人，你只要穿泳衣给我一个人看就行，不用害羞——”
“我拒绝。”莉娜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寸。
“为什么？”
“因为我要还债的。”她又挪了半寸。
“那——”莉莉丝跟着挪了半寸，两人的肩膀又贴上了，“如果我帮你找到一个报酬很高的委托呢？”
莉娜的动作停了一拍。她低下头，紫瞳对上莉莉丝的血红色眼睛。太近了。近到能看见莉莉丝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暮光，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贵族的玫瑰香，以及玫瑰香底下某种更原始的、属于少女的某种独有的……甜味。
“莉莉丝。”
“嗯？”
“你为什么非我不可？”
莉莉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浅，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你特别好。”
“这叫哪门子理由啊。”
“就是特别好。”莉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特别好，特别好。”
莉娜看着她。
窗外暮色渐深，咖啡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莉莉丝的金发在灯光下像融化的黄金，血红色的眼睛映着对面大厦的霓虹，美得不真实。自己忽然想起上个委托结束时，另一个少女也说了类似的话。那时候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
“委托呢？”莉娜的声音恢复了冷淡，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软了几分，“报酬多少？”
“很多。”
“具体数字。”
“够你还掉这个月还有下个月要还的那部分。”
莉娜沉默了三秒。“……哪里的委托？”
“我祖父的领地。东南方，奥术联邦边缘，和海拉德里接壤。有一个海岛周围海域出现了异常，需要人手巡察清理。”
“你祖父？”
“嗯。”莉莉丝把脸凑近了一点，几乎是贴在莉娜耳边说话，“但那个海岛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莉娜往旁边让了让。耳尖变得通红。
“你离我远点。”
“不要。”
“莉莉丝。”
“莉娜。”
两个人的视线在暖黄的灯光里撞在一起。莉娜先移开了。
“……我稍微考虑一下。”
“那就是可以。”
“我没说可以。”
“你没说不可以。”莉莉丝笑得像偷了腥的猫——或者说，偷了血的吸血鬼。她从椅子上跳起来，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我去帮你点一份蛋糕。你等会儿就下班了对吧？我们一起走。”
莉娜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膝盖上跳来跳去，双马尾一晃一晃的，像某种欢快的犬类尾巴。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还留着刚才巴洛看过来时的那种黏腻感。但莉莉丝靠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真是笨蛋。”
她轻声骂了一句。嘴角弯着。
两小时后，莉娜从员工通道出来。白衬衫、黑裤、低跟短靴，银发重新扎成高马尾，紫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醒。莉莉丝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
“什么？”
“蛋糕。你刚才不是还没吃晚饭。”莉莉丝把纸袋塞进她手里，动作不容拒绝。“还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
“这个给你。醒神的。我今天看你一直在揉太阳穴。”
莉娜接过瓶子。瓶身是温的，上面还残留着莉莉丝手心的温度。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不客气。”莉莉丝退后一步，朝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莉莉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莉娜。”
“嗯？”
“我下次还会来的。”
“随你。”
莉娜看着她走远。金发双马尾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悄悄混进了人群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和琥珀色小瓶，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在笑。
她把瓶子放进包里，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而在人流攒动的街角，莉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莉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那种金毛犬般的欢快从她脸上褪去了，血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巴洛·冯·格林瓦尔德。”
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手指在路灯杆上敲了两下。
那个男人看莉娜的眼神，她记得很清楚。那种目光她在祖父的宴会上见过无数次——贪婪的、计算的、把别人当作物件打量的。巴洛不敢动自己，因为祖父。但他会因此记住莉娜。一个欠着一亿斯托拉金币债务、没有家族靠山、长得又好看的圣列小修女——在巴洛眼里，这就是完美的猎物。
莉莉丝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如此。”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盒子。盒子里是她从祖父书房里“借”来的东西。她本来只是想找个理由让莉娜跟自己回领地度假——和莉娜在一起，去哪里都行，用什么理由都行。
但现在，理由又多了一个。
“正好。”
莉莉丝抬起头。夜空中，悬浮车流的灯光连成一道道弧线，像星河坠落人间。她看着那些光，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莉娜，你等着！”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金发双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