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魔剑士学院，女生宿舍区001号楼001室。
这间宿舍是整栋楼乃至整个女生宿舍区里最不受欢迎的房间。
四十平米，带独立浴室和浴缸，空间宽敞得足够摆下一张双人床加书桌衣柜还绰绰有余。窗户朝北，采光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问题在于窗户正对着什么。
对面三十米外，是男生宿舍区的三号楼。两栋楼之间没有任何遮挡，没有树，没有围墙，连根电线杆都没有。站在窗前，能把对面走廊里穿背心打闹的、阳台上晾内裤的、甚至某些不拉窗帘就换衣服的男生看得一清二楚。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这间宿舍空了整整两年。直到莉娜入学。
“你确定要住001？”当时带自己看房的宿管男老师反复确认了三遍。“那间房正对着男生宿舍，之前住过的女生投诉了七次，最后宁可去挤四人间也要搬走。”
莉娜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对面阳台上几个只穿短裤的男生正在用脸盆泼水玩。她随手拉上窗帘。
“就这间。能便宜多少？”
宿管老师愣了一下。“嗯......比标准单人间便宜三成半。”
“那我签。”
一个月省下来的钱够自己多还一小笔债务。至于对面那群男生？莉娜前世在恶役组织里见过比这不堪一百倍的场面。几个光膀子泼水的男大学生，连让自己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莉娜发现，拉上窗帘解决一切问题。再后来，对面男生们发现001的住户从来不拉开窗帘，反而开始好奇。偶尔有人半夜喝多了朝这边喊“001的妹子出来玩啊”，莉娜就会打开窗户，用魔剑士的斗气把声音原封不动地震回去。
震得整个男生楼三层的窗户都在抖。
之后就没人敢喊了，因为罗兰学院是个实力为尊的地方。
此刻是清晨六点。莉娜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浴缸边沿还残留着昨晚泡澡的水渍，她随手擦了一把。四十平的房间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单人床靠墙，书桌靠窗，衣柜塞在门后。书桌上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银色墨水笔写着两个字：“账簿”。
她坐下来，翻开本子。最新一页记着上个月的收支：
收入：云端咖啡厅时薪800奥金×120小时=96,000奥金。小费约36,000奥金。合计132,000奥金。
支出：房租水电1500奥金。伙食费800奥金。教材、器材费3,000奥金。还款500,000奥金（已从银行卡自动扣除）。合计505,300奥金。
结余：-373,300奥金。
莉娜盯着那个负数看了两三秒，翻到前几页。更早之前的记录里，“还款”那一栏旁边偶尔会多出几行字：“冒险者委托·城东区外围遗迹·+8,000奥金”“冒险者委托·南部矿洞·+12,000奥金”。那是自己还在兼职做冒险者的时候。一次委托随便就能赚几千上万奥金，但自从上次委托出事后，委托审查越来越严，加上自己在云端咖啡厅的工作稳定又轻松，她已经快两个月没去公会站着接活了。
莉娜合上账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卡。一张是联邦中央银行的还款卡，每月自动扣除五十万奥金，余额永远在“危险线”附近徘徊。另一张是神父瑟拉斯给自己的信用卡，额度不高、只有二十万奥金，但专门用于生活费用。
瑟拉斯原话是“你拿去吃饭，别饿死在我名下”。
莉娜每个月刷这张卡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骂他一句“多管闲事”，但从来没停止过使用。
毕竟饿肚子时的咕咕是真的会叫。
她把两张卡收好，银发再次扎成高马尾，衬衫领口别上两枚徽章。一枚是学院的魔剑士科徽章，另一枚是中阶魔法使的进阶证明。魔剑士科徽章是铜色的，中间刻着一把剑穿过一本书的图案。中阶魔法使的徽章则是银蓝色的，上面嵌了一颗极小的魔力水晶。两枚徽章并排别在领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紫罗兰色的眼睛冷淡地回望着她。这张脸在学院会战后彻底成了名人脸。走在路上会被认出来，食堂打饭会被偷拍，图书馆自习会有人小声议论“就是她，那个进了前十的”。
——所以莉娜已经完全养成了可开关的“冰山模式”。
面无表情，视线平直，步伐快速。有人搭话就简单回一个字，有人求合影就指指旁边的公告板。久而久之，学院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莉娜·V·克里希安是圣列觉醒者，但她本人比她的圣光还冷。”
她自己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差点把汤喷出来。
——自己只是不想被人打扰而已。
食堂里人还不多。莉娜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就坐下一个人。
“早啊。”
苏珊·冯·艾森巴赫。联邦第二大商会“艾森巴赫商会”的千金，也是莉娜在学院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黑发如瀑，碧色眼睛，五官温婉柔和，说话时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她今天穿了学院的制服，但领口别着一枚镶了碎钻的商会徽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仕女。
十七岁，但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母性气质。食堂阿姨多给她打一勺菜，她会认真道谢，声音温柔得让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同学生病，她会默默把药放在对方桌上，留一张写着“好好休息”的纸条。学院里不少低年级的学生管她叫“苏珊姐姐”，高年级的有些人甚至会喊她“苏珊妈妈”！尽管她自己也才二年级。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莉娜咬了一口黑面包。
“父亲让我今天去商会总部旁听一个商业谈判，那个会八点开始。”苏珊叹了口气，用叉子戳着盘里的煎蛋，“我不想听。无非是跟谁谁谁签合同，跟谁谁谁抢地盘。很无聊。”
“那你翘了不就行了。”
“我翘了的话，我父亲下个月就会把我的零花钱砍掉一半——你也不想被我接济的次数少了很多吧。”苏珊抬头看莉娜，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玩昧的笑意，“对了，你那个委托，出发时间定了？”
“明天上午就出发。”
“沃科维奇家的领地？”
“嗯。”
苏珊放下叉子，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莉莉丝应该也会去吧。”
“嗯。”
苏珊看了她两秒。“莉娜，你知道沃科维奇家是什么来头吗？”
“贵族啊，还能有什么。”
“贵族也分三六九等哦。”苏珊压低了声音，“我家是联邦第二大商会，跟那些贵族打交道不少。但沃科维奇家——”她顿了顿，“他们几乎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我父亲说，联邦中央银行每年派人去沃科维奇领地做金融审计，回来的时候都是被‘送’出来的。连他们的账本都没翻开过。”
莉娜的咀嚼速度随即慢了一拍，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而且，”苏珊继续说，“卡修斯·冯·沃科维奇大公爵是联邦军部唯一一个‘终身制’顾问。联邦军部的顾问通常都是三年一换，但他是终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没人敢让他下台。”苏珊往后靠了靠，黑发从肩头滑落，“所以，一个背景硬到这种程度的家族，她的次子指名你一个中阶冒险者去执行S级委托。你觉得正常的概率有多大？”
莉娜放下叉子。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但S级委托的报酬明明白白写在公会的审核文件上，两百万奥金基础报酬，正规渠道发布，委托方是沃科维奇公爵次子塞拉斯，公会三级审核员签字确认。就算有猫腻，她和莉莉丝是朋友。
朋友肯定不会害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