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离港时，莉娜正站在登艇口最后方的观景窗前，看着主城在脚下缓缓缩小。
近万平方公里的巨城从空中看像一块精密的魔法阵，轻轨和地铁的线路是银色的脉络，高架道路上的悬浮车流是流动的光点，而第七区——罗兰学院所在的地方——只是这块阵盘上一个安静的角落。自己住了一年的001室，那扇从不拉开窗帘的窗户，现在大概正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烫。
“莉娜——”
莉莉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莉娜回头，看见她站在客舱门口，浅黄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飞艇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手里还拎着莉娜的行李箱。
“你的房间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莉娜点点头随后跟着她穿过走廊。
沃科维奇家的私人飞艇内部装修比自己想象中朴素——深色木质地板，哑光的黄铜镶边，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没有任何金碧辉煌的装饰。但仔细看，那些画框的边角刻着极细的符文，地板的木纹在特定角度会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暗光。整艘飞艇的内舱都在某套精密魔法阵的覆盖下，恒温、恒湿、隔音、防窥探。
——造价大概够自己还十次债吧。
“到了。”莉莉丝停在一扇门前，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这是你的房间。我就住在隔壁哦。”
莉娜看了一眼。
两扇门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飞艇上真的只剩这两间了？”
“嗯。”莉莉丝认真地点头，表情非常诚恳。“祖父的飞艇平时不怎么载客，客舱本来就不多。这一层只有这两间是收拾好的。”
莉娜的紫瞳微微眯起。但她没有不解风情地继续追问。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随手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比自己在学院住的001室要精致得多。单人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和一小瓶水。书桌靠窗，窗外是飞艇的侧翼和远处的地平线。最里面有一扇小门，推开是独立的盥洗室。
“还行。”莉娜把行李拖进来，放在床脚。莉莉丝跟在她身后，站在门框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莉娜身上。
“你收拾一下。晚饭在二层的主厅，七点。到时候我来叫你。”
“嗯。”
莉莉丝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莉娜。”
“什么？”
“你晕飞艇吗？”少女有点期待莉娜接下来的回应。
“不晕。”
“那就好。”莉莉丝心中有些叹气，但还是朝她笑了一下，血红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航程有两天。我怕你无聊。”
“没事，我带了些书。”
“嗯。”莉莉丝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她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莉娜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间房的安静有些过分。
她坐到床边，唤出魔网界面。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字。
很明显，飞艇已经离开了主城魔网基站的覆盖范围，接下来两天自己只能用飞艇上的内部通讯器联系外界。莉娜把关掉，把书扔到床头柜上，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是深蓝色的涂料，像一片凝固的大海。
——两天。同一层。还是隔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让自己放松些。
晚饭在二层的主厅。
说是“主厅”，其实是一张能坐下八个人的大长桌，桌上铺着细腻的白色桌布，摆着银质烛台和一套看起来比云端咖啡厅还贵的餐具。莉娜到的时候，莉莉丝已经坐在桌边了。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米色的长裙，平时扎起来的此刻金发披在肩上，正低头看一份菜单。
莉娜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模样的莉莉丝，有些愣住。
“你来了。”莉莉丝抬头瞥了一眼走神的莉娜，顺手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船上的厨师是祖父从海拉德里聘的，海鲜做得很好。”
莉娜坐下，翻开菜单。第一页是前菜，第二页是主菜，第三页是甜点。每一道菜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自己基本看不懂的配料描述。于是她翻回第一页。
“还是你点吧。我随便就行。”
“那我帮你点喽。”莉莉丝拿过菜单，对旁边的侍者说了几道菜名。侍者点头离开后，她转向莉娜。“你今天下午在房间里做什么？”
“看委托文件。”
“看完了？”
“看完了。”
“那晚上做什么？”
莉娜有点无语地看了她一眼。“看书啊。”
“什么书？”
“……魔力运转优化手册。”
莉莉丝撑着下巴看向她。
“莉娜，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努力？”
“我要还很多债。”
“还完债之后呢？”
莉娜顿了一下。还完债之后——自己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从在斯托拉王国醒来的第一天起，“还债”就是自己生活的全部轴心。还债，变强，还债，变强。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齿轮。至于齿轮停下来之后要做什么，她倒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还完再说吧。”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无助。
莉莉丝思索了一下后便没有再追问。
而后侍者开始上菜。第一道是奶油焗扇贝，第二道是香煎鳕鱼配芦笋，第三道是海鲜浓汤。莉娜吃第一口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吃第二口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吃第三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莉莉丝。
“好吃？”
“……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