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拎着行李箱走过去。
莱昂随即迎上来，伸手要帮她拿。
“莉娜小姐，我来——”
“不用。”莉娜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自己拿就行。”
莱昂的手便停在半空。然后他看了莉娜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是。那请您上车。”
马车内部很宽敞。
深色的皮质座椅，小桌上固定着一壶茶和两盘精致点心。莉娜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坐直了身子。莉莉丝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车厢微微摇晃。
窗外的碧蓝之门伴随着马车的行驶缓缓展开。莉娜看着窗外——石砌的房屋，窄窄的巷子，广场上有人在卖鱼，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烤鱼的香气。和联邦的主城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高架道路，没有悬浮车流，没有地铁的震动。连魔网终端都只剩一格微弱的信号。
“莉娜。”
她转头。莉莉丝正看着她，表情恢复了那种粘人的柔软。她从对面挪过来，坐到莉娜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刚才莱昂在的时候，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嘛。”莉娜说。
“什么装。”莉莉丝装作不懂地歪头。
“贵族大小姐。”
“我本来就是贵族大小姐哦。”
“那你现在呢。”
莉莉丝笑了，脑袋轻轻靠在莉娜的肩上。“现在是你的好朋友。”
马车沿着海岸公路行驶了大约半小时。路的一边是海，另一边是悬崖。悬崖顶上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园，花园尽头是一座白色的石砌别墅。三层楼高，每一层都有拱形的落地窗，面朝大海。
马车停在别墅门口。莱昂下车，拉开马车的门。
“小姐，莉娜小姐，到了。”
莉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别墅。白色的石墙被海风侵蚀出细细的纹路，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门口站着两名女仆，一左一右，躬身迎接。她拎着行李箱走上台阶，穿过拱形门廊，进入大厅。
大厅很宽敞。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几幅海景画，正中是一道通向二楼的弧形楼梯。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可能是从花园里飘进来的。
“莉娜小姐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莱昂说，“小姐的房间在对面。”
莉娜点头。她看了一眼莉莉丝。莉莉丝正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光。
“我带你上去。”莉莉丝说。
两人上了楼。走廊很长，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莉莉丝停在东侧的一扇门前，推开。
“这个是你的房间。”
莉娜点点头而后走进去。
房间很大，比她在学院的001室还大很多。床靠着海景的那面墙，对面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清冽的海风灌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书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个装着时令水果的盘子。床头柜上还有一盏黄铜灯。
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深蓝色的大海。远处能看到港口的桅杆，再远就是海平线。近处则是有一片私人沙滩，白色的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还行。”莉娜开口说。
莉莉丝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只是还行吗？”
“还行就是还行。”
莉莉丝又笑了，她其实不是很爱笑，只是在某个人身边才会这样。她走过来，站到莉娜旁边，一望着窗外同一片海。
“莉娜。”
“嗯。”
“明天我们坐船去海岛。”
“嗯。”
“今天你休息。晚上我在花园里准备了接风晚餐。”
莉娜偏头看向少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你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莉莉丝歪头，笑了一下。“我让玛丽提前通知了莱昂。”
莉娜沉默了一秒。也就是说，莉莉丝在早上早餐后到上飞艇前的那段时间里，就安排好了今晚的晚餐和之后的行程。而那时候她还在自己面前装金毛大狗。
“……你到底有几个脑子。”
“一个。”莉莉丝靠过来，肩膀贴着莉娜的肩膀。“只是对你的事比较上心哦。”
莉娜没有像在学院里那般推开她，然后吐槽几句莉莉丝的黏人。海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两人的头发吹到一起。银发和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缠了半秒，又散开。
“莉莉丝。”
“嗯？”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血红色的眼睛映着海面的光。过了几秒，她转过头来，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
“肯定没有呀。”
莉娜看着她。莉莉丝的眼睛很亮，很坦诚，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可隐瞒的。但莉娜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在背后轻轻弯了一下。那是莉莉丝说谎时不受控的小动作。自己在学院里和她相处了一年，看过她无数次用这个动作对着教授说“我作业忘带啦”或者对着同学说“我没事的哦”。
“是吗。”莉娜想了想没去拆穿。
她转身走向行李箱，蹲下来打开锁扣。
“你干什么？”
“收拾行李。”
“晚上才吃饭呢。”
“先收好。”
莉莉丝站在窗边，看着莉娜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齐地放进衣柜。衬衫叠得方方正正，长裤挂在衣架上，皮甲靠在衣柜最里面。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不到五分钟，行李箱空了，衣柜满了。
“你收拾得好快。”莉莉丝半蹲在一旁，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眼前的少女认真做事。
“还好，习惯了。”
“以前做冒险者的时候？”
“嗯，大概吧。”
莉莉丝走过来，蹲在莉娜旁边。她伸手拿起莉娜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魔力回路优化手册》，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莉莉丝抽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莉娜的字迹：“还差七千五百万。”
莉莉丝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她把它放回书里，合上，放回床头柜。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什么。
“莉娜。”
“嗯。”
“你会还完的。”
莉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体会出其中的一丝。“当然会，你以为我是谁！”
莉莉丝笑了。这次的笑容和方才不太一样。更浅，更安静，像是在对自己默默说什么。
“那晚上见喽。”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莉莉丝。”
少女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莉娜小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盖过。
莉莉丝歪了歪头，没问谢什么。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带上门。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莉娜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窗外海风继续吹着，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莉莉丝翻自己手册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好在只有一拍。
“……这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侧窗前。楼下花园里，莱昂正在指挥女仆摆餐桌。白色的桌布，银色的烛台，还有一篮刚剪下来的花。莉莉丝站在花园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莱昂布置。她的姿态又变成了那种贵族式的从容，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生人勿近。
然后她抬头。隔着三层楼和一面玻璃，她看见了窗边的莉娜。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动作轻快得像一只找到主人摇起尾巴的金毛大狗狗。
莉娜没有同样挥手回应。但她也没拉上窗帘躲开。她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莉莉丝，直到莉莉丝转身走进花园深处。
拉上窗帘，坐到床上。拿起那本手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还差七千五百万啊。”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重新夹好。然后莉娜径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深蓝色的涂料。和飞艇上那间房几乎一样。
——这个家伙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莉娜缓缓闭上眼睛。不管是什么，自己都不打算被牵着走。她是莉娜·V·克里希安。欠了一亿金币也好，被神明做局也好，从来都是自己走自己的路。
但楼下的花园里，飘来一阵烤面包的香气。还有莉莉丝隐隐约约的笑声。
莉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海风的味道，和莉莉丝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
“……真是......笨蛋。”
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