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泡泡随着轻柔微风朝海面飘去。
风一吹，散得更开了。整片近海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飘着金色的光泡。它们接触到暗红色的光脉时，没有发生任何想象中的战斗、摩擦。那些泡泡只是轻轻炸开，变成了更细碎的光点。
像烟火。金色的烟火，在海面上无声地散开。
莉娜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手还向外伸着。魔力凝聚成圣光从掌心里继续变成泡泡，继续朝海面飘去，继续炸开。整片海面变成了一场安静的、金色的烟火秀。
“莉娜，你在放烟花吗？”
莉娜闻声转头。莉莉丝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穿着淡红色的、有点透明的可爱睡裙，金发散着，血红色的眼睛在圣光中显得格外亮。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海面上的金色光点。
“你在做什么呢？”似乎是以为莉娜没听清，于是她又问了一遍。
莉娜随即放下手。掌中的圣光也随之停止了外溢。
“在......做事。”
“用泡泡做事？”莉莉丝微微挑眉，有些玩昧地瞧着窗台前的莉娜。
“……闭嘴。”
莉莉丝走过来，站到莉娜旁边。两人一起看着窗外。远处的金色光点还在海面上缓缓消散，但暗红色的光脉已经不见了。海面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那只有莉娜可以嗅到的铁锈味还在飘荡。
莉莉丝偏头，靠近莉娜身边闻了闻。“什么味道？”
莉娜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不知道。”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血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安静。然后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那股铁锈味被隔在外面。
“莉娜。”她转过来，面对着莉娜。睡裙的领口因为她转身的动作微微偏了偏，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你刚才的圣光，为什么变成了泡泡？”
莉娜沉默了两秒。“某种强烈情绪波动导致的魔力性质变化后的衍生......。”
“为什么情绪波动？”莉莉丝赶忙打断了莉娜还未出口的长篇大论。
莉娜没有回答。她看着莉莉丝的眼睛。在台灯熄灭后的暗色里，那两点血红色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珠子。她想起那本观测记录册里的“沉钟”。想起塞拉斯说的“血精之核”。
“莉莉丝。”莉娜靠近身旁的金发少女，随后开口。
“嗯。”被突然袭击的莉莉丝没有反应过来，原本始终处于主导层面的她，一时间面对不断逼近的莉娜竟是有些许慌乱。
“你家三十年前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莉莉丝的表情在她的努力下没有变化。她看了莉娜很久，久到窗外的海面彻底恢复了平静。然后莉莉丝伸手，把莉娜垂在脸侧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但也有些微微颤抖。
“明天再告诉你哦。”她说。“今天太晚啦。”
莉娜看着她。莉莉丝的指尖还停在她耳侧。凉凉的，触碰到自己莫名发热的耳朵时很舒服。
“回去睡觉喽。”莉莉丝微笑着收回手，朝侧面退了一步从莉娜身前钻出。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莉娜一眼。血红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
似乎是莉娜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莉娜。”
“嗯。”
“今晚就别开窗了。”莉莉丝突然古灵精怪地一笑，“晚上会有大风哦！”
说罢，她便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莉娜站在窗边，看着关上的门。然后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方才被莉莉丝指尖碰过的地方。凉的。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似乎要快了一拍。
————————————————————————————
莉娜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一闭上眼就是那片暗红色的光脉和铁锈味。她翻来覆去了很久，最后干脆坐起来，翻开那本观测记录册，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三十年前的“沉钟”事件。被封锁的送检结果。所有的线都指向海底。
而莉莉丝说“明天告诉自己”。
莉娜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导致心脏在回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会突然加快许多。
凌晨五点，她拉开窗帘。这会的天还是黑的。海面上也很安静。
昨晚的金色光点和暗红色光脉都消失了，只剩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莉娜换好衣服，下楼，准备去海边做晨间巡察。走到后门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莉莉丝的房间门关着。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莉娜沿着木阶梯走下去，穿着短袖训练衫和短裤，赤脚踩着略有湿润的细沙。海水涌上来，漫过脚踝，冷得她缩了一下脚趾。随后展开魔力感知，朝近海扫了一遍。正常。昨晚的暗红色光脉完全消失了。空气里的铁锈味也散尽了。莉娜便收回感知，准备往回走、在自己的被窝里睡个安稳的回笼觉。
然后她就看到了防波堤尽头坐着一个人，一个自己不会忘记的人。
金发，白色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双脚泡在水里，时不时踢动一下，荡出一片水花。莉莉丝坐在防波堤的石阶上，背对着自己，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此时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和平时的莉莉丝完全不一样。
莉娜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走过去。
“你起这么早哦。”
早就有所察觉的莉莉丝转头。血红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暗淡。“你不也是吗。”
“我......有点睡不着。”
“那我也是。”莉莉丝挪了挪，在屁股下的石阶上留出一个空位。莉娜坐上去。两人就这样并肩看海。沉默了很久。天边的灰白慢慢染上橘红，海面也跟着亮起来。日出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划了几笔金线。
“莉娜。”
“嗯。”
“你昨晚看到的那个光。”莉莉丝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莉娜偏头看向她。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莉莉丝的目光没离开海面。“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跟祖父住在这边。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跑到阳台上去看海。海面下有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我看了很久。然后我祖父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是海在呼吸。”莉莉丝顿了一下。“我那时候信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海不会呼吸。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莉娜沉默了几秒，随后试探着问道。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莉莉丝转过来看她。晨光在她脸上慢慢亮起来，照亮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祖父不告诉我。他只说，那是沃科维奇家的事。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上一次是三十年前。再上一次是六十年前。每一次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躁动。然后自己平息。”
“但这次没有自己平息。”
“对。”莉莉丝点头。“这次比之前严重。港口那边已经有船报告说近海出现了不正常的鱼群躁动。祖父懒得管，毕竟这个港口的价值对他来说不算是什么。他把这当成‘自然现象’。但我猜你发现的那些尸体，说明这次的东西比之前更活跃。”
莉娜看着她。莉莉丝的语调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攥得手指微微泛红。
“所以你来海岛。”莉娜说。“不只是为了度假。”
莉莉丝笑了一下。很轻。“嗯。也不只是为了你哦。”
“你是在查这件事。”
“我在查。”莉莉丝最终还是承认了。“我查了两年。祖父不让我碰，但我偷偷翻了家里的旧档案。三十年前的记录被销毁了大半，我找到的只有零散的几页。跟你昨天看的那本差不多。”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被卷进来啊。”莉莉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你接这个委托是因为缺钱。我知道。你缺钱是因为你欠了一亿金币的债。你欠债是因为你在斯托拉王国碰碎了一尊神像。你碰碎神像是因为你的魔力太强了，强到你自己都控制不住。你控制不住是因为你的魔力炉储量是常人的百万倍，百万倍啊，莉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