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古堡时,远处的太阳已经斜到了海平面附近。
莉莉丝把一楼所有的窗户检查了一遍,确认从海面上看不到室内的灯光,然后再拉上窗帘;莱昂被派去港口附近盯着那艘黑船,每隔十五分钟小时用飞艇上的短距魔力通讯发一次情况。玛丽在厨房里准备高热量的晚饭,顺带把所有的蜡烛都找了出来——因为莉娜说今晚先不用魔力灯,使用烛光从远处看不出来。
忙完的莉莉丝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此刻的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长裙,金发重新扎成了一对低马尾。额头上的纱布倒是还没拆,手腕上的绷带也没拆。这会正抱着一个靠垫,看着眼前的莉娜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检查门窗,清点装备,把佩剑放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动作很快,很稳。像一只在踮着脚尖布置防御工事的凶凶大猫。
“莉娜。”
“嗯——”
“你坐下来歇会儿嘛。”
“等一下再说。”
莉娜把最后一扇窗的锁扣检查完,才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不过不是挨着莉莉丝坐着,而是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莉莉丝看了一眼那个竖起在两人中间的靠垫。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海风正呼呼地,远处隐约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大厅里只有烛焰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玛丽便端来了晚饭。是简单的红肉炖菜和烤过的松软面包。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莉娜微微探身拿起面包大咬了一口,莉莉丝则是端起碗喝汤。两人隔着那个靠垫各吃各的,就像是两个拼桌吃饭的陌生人。但莉娜在鼓着嘴巴嚼着面包时注意到,身旁的莉莉丝喝汤的时候,左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是缠着绷带的那只手。
于是自己便放下面包。伸手把莉莉丝的碗从她手里夺过来。莉莉丝有些蒙圈地抬头看着自己。莉娜没说话,只是默默用勺子舀了一勺汤,递到莉莉丝嘴边。莉莉丝盯着眼前那勺汤看了两秒,然后张嘴喝了。莉娜又舀了一勺。莉莉丝又喝了。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喝。把一碗汤喝完了。莉娜放下碗。重新拿起自己的面包。莉莉丝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哦。”
“我可没对你好。”
“但你刚才喂我喝汤。”
“那是......因为你手在抖!而且汤洒了更麻烦。”
莉莉丝闻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的绷带缠得很整齐——是莉娜缠的。随后她不由自主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抱紧了靠垫。
“莉娜。”
“嗯......”莉娜仍旧大口嚼嚼嚼中。
“那艘船......看起来是帝国的人......他们大概率是冲着下面的血精来的。”
“嗯。”大口嚼ing。
“如果他们直接上岸怎么办?”
“先看情况。”莉娜继续嚼着沾了肉汤的面包。“如果他们只是在附近侦察,我们就不动。如果他们上岸,我们立刻就撤。对了,我记得你祖父的领地有驻军的吧。离这里多远?”
“唔......最近的驻军应该在碧蓝之门东侧。他们坐船赶来大概要三个小时,但是用大规模转移魔法阵的话只需要三十分钟。”
“还有三个小时吗......”
“那我们去碧蓝之门?”
“不,现在出海的话比较冒险。先去海岛中央山峦上的古堡,那里地势高,好守一些。而且古堡里有储备物资,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莉莉丝看着自己,温暖的烛光正映在莉娜脸上,银发被暖光染成了浅金色。紫瞳很静,很安稳。她忽然觉得。莉娜真的很厉害。一个人。十七岁。欠着那么多的债,还疑似被一群人做局,现在又似乎被帝国盯上,被自己这一个血族少女偷袭......
而她在想的居然是我现在“怎么守”,而不是我应该“怎么办”。
“莉娜.......”
“嗯。”
“你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吗。”
莉娜看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口面包,一大块面包已经被莉娜吃掉了大半。
“你说哪种?”
“被围困、孤立无援,可还要自己一个人撑着。”
莉娜沉默了几秒。
不禁回想起前世。自己曾是恶役组织的第一干部,经历过被正派包围、被同伴出卖、被暗害丢进超空间漩涡。又想起自己在转生后,在斯托拉王国醒来、身无分文、被国王用债务困住、被神纹折磨。之后又一个人在奥术联邦求学、一个人打工还债、一个人接委托、一个人打邪教......
“也算是经历过。”莉娜淡淡开口。
“那,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自己撑着,撑到有人来,或者撑到自己找到办法。”
“如果有人来呢。”
莉娜转头凝视着莉莉丝,随后缓缓道。
“那就用实际行动谢谢那个人。”
莉莉丝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烛光一直在她血红色的眼睛里跳动。随后慢慢把靠垫从两人之间拿开,轻轻放到一旁。随后她朝莉娜那边挪了一点,不过只挪了一点。彼此的肩膀还是没碰到,但相隔的距离近了一些。
“莉娜。”
“嗯。”
“那晚的事情......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今晚,就让我靠着你一会行吗。我就靠着,不会做任何事情的。”
莉娜嚼完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头看了一眼莉莉丝,烛光里的莉莉丝很安静。额头贴着纱布、手腕缠着绷带、金发的低马尾。楚楚可怜的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金毛犬。莉娜有些受不了这样的莉莉丝,随即收回目光。
“——随你。”
话音未落莉莉丝便已经靠过来,头轻轻靠在莉娜肩上。动作很慢,像是怕被推开。莉娜一动没动,就这么让她靠着。两人的呼吸慢慢同步,海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烛焰晃了晃。
玛丽又端来两杯热茶,轻轻放下后慢慢退了出去。
于是大厅里又只剩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耐不住寂寞的莉莉丝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小时候,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常年在外,祖父也很忙。整个领地的人见了我都叫‘小姐’,没有人会叫我的名字。只有曾祖母,她还在世的时候,会温柔地叫我‘莉莉’。”
莉娜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疯了之后就再也没叫过我,之后她就被关在那间房里。我每天都会从门缝里偷偷看她,她坐在地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或是对着墙说话。我也曾悄悄喊她‘曾祖母’但她也不回头。后来她死了,祖父一把火烧了她的笔记。最后我在灰烬里捡到一块没烧完的纸片。上面写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