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巨人的铠甲裂纹里亮起了金色的光。
纯粹的金色从每一条裂纹的深处渗出来,像岩浆从地缝里涌出。那光芒温暖而明亮,照得整个圆形空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铠甲开始剥落。暗金色的甲片一片一片地从巨人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露出的里面一层灰白色的、干瘪的肌肉,像被风干了几千年的老树皮。但在那灰白色的深处,金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像春天的泥土里钻出的新芽。
巨人缓缓抬起了头。
头盔下的阴影里亮起了两团光。这一次,只有金色。纯粹的、温暖的、不带一丝杂质的金色。那双眼睛不再有暗红色的丝线在打架,只有一种沉沉的、厚重的光芒,像沉睡了太久终于醒来的太阳。
巨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发光,从骨头里往外发光。他又合上手掌,动作很慢,像久睡初醒的老人慢慢活动筋骨。
它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白色米粒上——那是战斗中被砸飞的补给袋里洒出来的蛋白米。巨人的视线在那几粒米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还是那么浑厚低沉,但少了之前那个尖锐刺耳的叠音。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俺活了几千年,头一回见到米饭成精。”
它的目光缓缓移向林一,又看了看周围倒下的残骸和人偶。
“那玩意儿……没了。”
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俺被它控制了不知多少年。多谢你们,让俺解脱。”
巨人抬起右手。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从掌心涌出,是从整具身体里往外涌。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它的轮廓在光芒中模糊、溶解、重构。
金光之中,巨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金斧和一柄金锤。两柄武器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通体由纯粹的金光凝聚而成,沉重如山。
“俺要将俺的生命传承赠予尔等。”
巨灵之躯,山河之魄。斧分天地,锤镇幽壑。
金斧和金锤动了。
锤头先到,砸在林一的胸口。斧头紧随其后,砸在林一的腹部。两声闷响在圆形空间中回荡。林一的身体猛地一震——下半身从腰部以下消失了。
林一的第一个想法是:被耍了。这老东西不是要传力量,是要杀他。他咬着牙,用仅剩的上半身撑着地面,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刀。就算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他的血从断裂处流出来,淌在地上,浸进了灰烬里。血沾到了金斧上。斧面上的金光猛地一颤,然后血像活了一样,顺着斧面往上爬,爬到了锤头上,爬到了两柄武器上。
然后血站了起来。
血在地上组成了一个形状。身长数十丈,腰阔如城墙,面如黑铁,眼似铜铃,手持一斧一锤。和那个巨人一模一样。这个由血组成的巨灵神形象站在林一胸口的位置,一动不动。
它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吾乃巨灵神,今将神体传于汝。承吾之力,守吾之道。”
说完,那个由血组成的巨灵神形象开始变化。它的身体不再保持固定的形状,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红色线条,从林一的胸口钻了进去。红线钻进皮肤,钻进肌肉,钻进骨头,钻进身体最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林一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符文的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暗金色的光。
光芒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圆形空间中飘了一会儿,然后一盏一盏地消散。
金光之中,林一的身体开始膨胀。
衣服被撑破,皮肤下面涌动着一层暗金色的光。骨骼咯咯作响,手臂变粗了,腿重新长了出来。从腰部断裂的地方,新的身体在金光中生长,骨骼、肌肉、皮肤,一层一层地长出来。整个人的体型在短短几秒内暴涨——不是两倍、三倍,而是几十倍、上百倍,一直长到奥特曼那般巨大。
金光散去。
一个巨人站在圆形空间中央。
身长数十丈,腰阔如城墙,面如黑铁,眼似铜铃。皮肤上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如金似玉。那身躯虽是赤露,却不见半分凡俗之态——通体光滑洁净,宛如初生,又似神像初成,未着衣冠,亦无男女之征。暗金色的光芒在身上流转,像是披了一层由光织就的袍服,反倒比任何衣衫更显庄严。
然后他的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轰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
林一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口还有起伏,呼吸很沉。
他昏过去了。
灰灰爬到林一身边,车灯照着他的脸。“林一?”
没有回应。
慢慢也爬了过来。“他这是怎么了?”
“昏过去了。”灰灰说。
小小趴在慢慢背上,车顶的裂缝还在冒火花。
灰灰把车灯调暗了一些,停在林一旁边。慢慢靠在灰灰身边,小小趴在慢慢背上。三只雅鹿卡挤在一起,六轮着地,车灯朝外,对着黑暗。
圆形空间里,那九具残骸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穹顶上的灰烬还在缓缓飘落。
灰灰的车灯照了一下周围,又调暗了。
不知道要等多久。
过了很久,灰灰小声说了一句:“林一,你要是听得见,动一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