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石敢站在邙天锻造铺的门口。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外地来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不少。
门开着。炉火正旺,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炭火的味道。铺子里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男人,一双大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应该就是邙天。
石敢走进门,站在门口没动。
邙天头也没抬,正在打磨一把锄头。“买武器去东街,修农具明天来取。”
“我不买东西。”石敢说,“我想学锻造。”
邙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石敢的脸上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掌,停了两秒。
“从哪儿来的?”
“东海城。”
“家里干什么的?”
“没人了。”
邙天没再问。东海城来的孤儿,流落到傲来城想找口饭吃。这种人他见过不少,不差这一个。
“锻造不是随便抡锤子。手要稳,眼要准,力气倒在其次。”邙天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你什么武魂?”
石敢沉默了一秒。
他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把锤子。锤头方正,表面有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锤柄不长,正好一手握住。
“断岳锤。”石敢说。
他抬起左手。又一团金色的光芒涌出,这次是一把斧头。斧面宽阔,刃口泛着冷光,斧柄比锤柄长一些。
“流云斧。”
邙天看着锤子和斧头,没说话。斗罗大陆上,一个人只能觉醒一个武魂。但面前这个少年觉醒了两个。
“双生武魂?”邙天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一个双生武魂的魂师,放在哪里都是天才,不应该出现在傲来城一间破旧的锻造铺里。
“魂力几级?”
“二十三级。两环。强攻系。”
石敢抬起右手,断岳锤下方浮现出两个魂环。一白一黄。
邙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再问为什么。他不关心这小孩从哪儿来、为什么会沦落到这儿。一个孤儿想学门手艺糊口,他收就是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锻造锤。不是普通的那把,是铺子里最重的那把——黑铁锻造锤,锤头比成年人的两个拳头还大,握柄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这把锤子平时没人用,太重了,连邙天自己都很少拿起来。
他把锤子递给石敢。
“拿着。”
石敢接过去。锤子入手一沉,比断岳锤还重。他握紧锤柄,手臂没有抖。
邙天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看了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块凡铁。那块铁坯比平常打的大三倍,厚两倍,少说有四五十斤。
“把这块铁打成铁板。一千锤。用那把锤子。”
石敢没说话。他把流云斧收回去,双手握着黑铁锻造锤的锤柄,深吸一口气,抡了起来。
第一锤砸下去,铁坯猛地一扁,火星炸开,溅了半米远。铁坯表面凹下去一大块,边缘翻卷起来。邙天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控制力道,不是让你砸坑。”
石敢的第二锤轻了一些。第三锤更轻。到第十锤的时候,落锤的力度已经稳定下来,每一锤都把铁坯砸下去同样厚的一层。
一百锤之后,石敢的手臂开始发酸。两百锤之后,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三百锤的时候,铁坯的温度降下来了,不能再敲。
“回炉。”邙天说。
石敢停下来,看了一眼炉子的方向。邙天已经走过去,用铁钳夹起铁坯,塞进炉膛里,拉了两下风箱。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铁坯烧红了,邙天把它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继续。”
石敢重新抡起锤子。四百锤,五百锤,六百锤。他的呼吸变重了,但手臂没有停。
七百锤的时候,石敢的手开始发抖。铁坯已经变了模样,从一块粗糙的铁坨变成了一块厚薄还算均匀的铁板,但表面还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
八百锤。九百锤。他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九百五十锤的时候,邙天开口了:“够了。”
石敢没停。他数的是整数,不是九百五。
他砸完最后五十锤,才放下黑铁锻造锤。锤子砸在铁砧旁边的木墩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块铁坯被打成了一块铁板。厚薄均匀,表面平整,只有几处细小的凹坑。
邙天拿起铁板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在铁砧上,没吭声。
“没人教过你用锤?”
“没有。”
邙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明天开始,放学来。”邙天转身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住哪儿?”
“还没找到地方。”
邙天指了指铺子后面的一间小屋。“那间空着。打扫一下能住。房租从工钱里扣。”
石敢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门板歪了,窗户破了一扇,屋顶有洞。但他不需要多好的地方。
“谢谢师傅。”
邙天没回头,走进里屋去了。
石敢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准备去看看那间小屋,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沾了几道灰痕。
舞麟。
她今天来晚了。早上帮琅玥多择了一会儿菜,又帮她把洗好的衣服晾了,才急匆匆跑过来。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比石敢好不到哪儿去。
她看到铺子里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又看到他身边那把黑铁锻造锤——那把锤子平时放在柜子最里面,她来了这么久都没见人用过。地上那块铁板平平整整的。
“你是谁?”
“石敢。新来的。”
舞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来学锻造的?”
“嗯。”
“那你应该叫我师姐。”舞麟挺了挺胸,“我先来的。”
石敢低头看着她。六岁,扎着小辫子,脸上有灰,站直了还没他胸口高。
“师姐。”他说。
舞麟愣了一下。她以为这个大男孩会嫌叫一个小丫头师姐丢人,没想到他直接就叫了。
“你……你真叫啊?”她的脸微微红了,“那你就叫吧。”
她走到铁砧前,拿起自己的锻造锤,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学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学?”
石敢想了想。“想找个活干。”
舞麟“哦”了一声,开始敲铁坯。
她右手一抬,掌心亮起蓝色的光芒,一条翠绿色的小蛇从她掌心钻了出来,盘在她手腕上,吐了吐信子。
“金光,这是新来的师弟。他叫石敢。”舞麟对小蛇说。
小蛇歪着头看了石敢一眼。
石敢盯着那条小蛇。翠绿色的鳞片,灵动的眼睛,百年魂灵的能量波动。他想起秘境里那些雅鹿卡。白白被烟雾吞没时车灯闪烁的最后一下,小小被箭射穿后还在转的六个轮胎,快快被箭射穿轮胎后翻滚的样子。胖胖和亮亮还在修,过几天就能重新激活。
他把目光从小蛇身上移开。
“你的魂灵?”他问。
“嗯!它叫金光。”舞麟摸了摸小蛇的头,“是我哥哥帮我抽到的。百年魂灵哦。”
石敢“嗯”了一声。
舞麟把小蛇收回去,继续敲铁坯。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你从哪儿来的?”
“东海城。”
“东海城远吗?”
“不近。”
“那你一个人来的?”
“嗯。”
舞麟又敲了几下,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想家吗?”
石敢沉默了一秒。“没有家。”
舞麟的锤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了下去。她没有再问。
石敢站在旁边看她敲了一会儿。她敲得很认真,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舞麟敲完五十下,放下锤子,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扭头看他。
“你站着不累吗?那边有凳子。”
石敢没动。
舞麟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拉到角落里的板凳上按着他坐下。“坐着看,别挡路。”
然后她走回铁砧前,继续敲。敲了几下又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
“你力气那么大,应该学重锤。邙天老师说,锻造分轻重两种手法。轻锤像我这种,打精细的活。重锤像你刚才那样,打大件的粗坯。”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大号锻造锤。“那些是重锤用的。你现在力气大,但准头还不行,得练。”
石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舞麟又敲了十几下,把铁坯夹回炉子里重新烧,然后拍了拍手,朝他走过来。
“你过来,我教你认工具。这里的锤子有好多好多种,我刚来的时候都分不清。”
石敢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工具墙前面。
舞麟踮起脚尖,指着墙上的一排锤子,一个一个地告诉他名字。“这个是平头锤,打平面用的。这个是圆头锤,打凹槽。这个是十字锤,打纹路……”
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像个小老师。石敢站在她旁边,听着。
铺子外面,阳光很好。炉火烧得很旺,铁坯烧得通红。
傍晚收工的时候,石敢回到基地,在走廊里遇到了孟章天。
“第一天怎么样?”孟章天问。
石敢想了想。“邙天没有赶我走。主上的妹妹带我认工具。”
孟章天看了他一眼。“适应就好。”
石敢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