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竟然在沥的身体里。通过沥的视角,这里仍然是个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沥在一瘸一拐地向前奔跑,腹部传来的剧痛让我下意识想倒在地上,但我的身体已经和沥一比一交互,我连倒下都做不到,只能强忍着疼痛,随着沥一瘸一拐向前求生。 『不是吧…不要啊』
沥的身后,传来刺耳的鸣叫,越来越近,如同可以听到的死亡,身后的绝望逼近着。
直到沥再也无法坚持住——她喷吐出一口鲜血,重摔在地。浑身的剧痛和晕厥全部同步到我身上,我就像是被塞入这副身体,却不由我控制一样。身后鸣叫声和骚动声越来越近,我被反复的折磨痛觉,却由沥支撑着身体。沥抓着墙壁让自己靠在墙上,这时我通过沥的视角才看到,沥的法杖已经破损不堪,虽然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但仅有的希望瞬间又被绝望裹挟:
「治疗!治疗~~」
沥仍抱有希望地用残破的法杖给不断淌血的腹部治疗,但奇迹没有出现,法杖微弱地发出光亮又立刻熄灭。有时转瞬即逝的希望才是真正的绝望。
这时走廊前方也传来嘶鸣声——沥猛地看向前方,除了越来越近的声响。一片深邃……沥突然笑了笑,她扶着墙让自己整个人站起,刚有所缓和的伤口又传出剧痛。沥双手拿着法杖,榨尽自己的力气——
「以身体能量转为魔力,牺牲在所不辞!」
我心中一颤。这是小姐曾说过的:『法师在理论上是个可悲的职业,用身体魔力作为武器,若魔力耗尽就是连行动都做不到的活靶子,而法师在面临绝境时大部分会以「荣耀之死」牺牲自己给同伴留言,而「荣耀之死」指的就是在自身魔力微量的情况下,将身体能量聚合榨干,不管是体内的水分、糖分、维生素、蛋白质等等全部转为魔力留下地标,待同伴来时就能从地标中获取法师留下的情报或信息,而这种死法极其痛苦,不是迫不得已不会使用。』
四周光芒万丈,可我却感到身体被抽干。不,不是我,是沥——
「留下地标,若汴子、朔人、涟、小姐、齐夫任何一人来到即可触发地标——我是沥、我感受到了,用穿透型探测魔法,我在黑堡的地基中感受到了汴子,向下挖,一定要救出汴子妹妹,我已无法前进,这附近有刃兽,看完这处地标不要为我留恋,立即离开,我们不是刃兽的对手…」
光芒渐弱,沥已然骨瘦如柴,而我也感受到同样的抽离感——
耳边传来极为刺耳的爆鸣声,但视角里没有出现任何东西——
唰——
没有感受到痛觉,只觉得脖子有冷水流过,视野像是被蒙了层红纱雾,身体没有倒下,但视野在空中旋转,最后砸在地上。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在那血红视野中,沥的身体站在那地标点上,旁边,有一只浑身由刀刃组成的怪物,脑袋像片纸一样薄,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像刀刃般锋利,不等我再仔细地看,它掀起一阵风,瞬间消失了。
所以——沥,死亡。
「呼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的我汗流浃背,几滴冷汗落在手背上,我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我摸摸脖颈处——完好的。
「你觉得怎样?」
我回头看向那个已经熟悉了的声音。仍然是白色的空间,天上有云在飘动。
「这种事情要怎么让人去适应啊?!」
「反正你早晚会适应的。」
其实我还惊魂未定,不论是来自沥心里的绝望,还是反复的死亡,我至今没能缓冲回来的恶心,我的身体,反复地被破坏又恢复,虽然不是真的,但幻痛一直存在,痛苦就这样反复折磨,我好想直接死掉。
「还没完呢~别忘了我说的——」
「还要经历所有『相同者』死亡的意象,对吧~」
「理解得真快啊,那我也不多说了,你必须立刻回去了。」
她轻轻地走上前,伸出手要送我离开。
「哦对了。」
她突然停住手对我说:
「你以后大概很少再来这里了,说实话其实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来了这里……总之道个别吧,浅野朔人。」
看着她洁白无暇的脸颊,明明平静地没有任何表情,但却能感受到奇妙的温柔。我也对她笑了笑——
「虽然我不断经历死亡,不断接受折磨。我很痛苦,我崩溃地无所适从,哪怕只是意象,我对那真实的绝望也无法忘记。记住痛苦的是我的肉体,接受绝望的是我的精神。我想一死了之,不要再经受折磨。尽管如此……刚才经过沥的身体时,她坦然地面对死亡,用自己的牺牲留下情报给同伴,而且,我还知道了汴子的位置,我怎么能退缩!大家都为了救出汴子努力,我却害怕地想死掉…那我也太自私了,毕竟可是我自己发誓要守护汴子,那我又怎么能退缩!我已经不再害怕面对了,为了汴子,请把我送回去吧,我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
「你可真是个奇妙的人。浅野朔人,我记住你了。」
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洁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美丽的表情。
「对了,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
然而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说:
「我本身存在于这个空间,并没有名字。」
我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不如这样,你洁净美丽,虽然不常笑,但我能感受到你是高洁善良的人——从此以后,你就叫洁衣!」
「结衣?」
「不!是洁衣!」
随着我的身体化作光芒,回声游荡在白界。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散去的地方。微微笑了笑:
「洁衣~」
那么接下来,我睁开眼——是小姐了。
「呼~呼~」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的心情传来,小姐是安全的。但——
『太累了吧!为什么有这么强的疲惫感!』
小姐是精灵,说起来身体强度应当很高的,那造成小姐这么疲惫的原因是什么?通过小姐的视角,她还在不停的奔跑。
有什么在追她吗?
眼前就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幽深长廊,因为黑堡里的所有走廊都长一个样,也不能确定在哪……
「真难缠啊!夺魂幽灵!」
我正想着,小姐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她扭头看向身后,我也随她的视角向后看——
『呜哇啊啊?!!!』
看到背后的东西,我下意识惊叫出声。
四五个飘在空中的半透明不明生物用极其诡异的面相极速追逐着小姐,马上要贴到脸上的那种速度,像幽灵一样的外样。
『那还真是顾名思义啊!夺魂幽灵』
「没想到黑堡里竟然有夺魂幽灵,虽然我是精灵,看到这东西并不费力。但那几个孩子,万一没看到这几乎透明的夺魂幽灵,就会被夺去灵魂的」
夺去灵魂?听到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诡异的笑容,血肉模糊的画面,那个记忆再度袭来。
『涟?!』
可恶!我懊恼不已,我早该注意到,那时涟怪异的笑容。是被夺了魂……
「阴魂不散地烦死人了!」
小姐不耐烦地抱怨,下一秒立刻又提升速度。小姐迅速突进,在确认与夺魂幽灵拉开了距离后,小姐立刻俯身卧倒,张开手掌发出亮光——
「残暴君王!」
地板上突出尖刺,将五个夺魂幽灵精准在空中刺穿。
「如果不是速度过快难以瞄准,你们和普通魔兽没有区别。」
看着消逝在空中的五只幽灵,小姐嘲讽地笑了笑。
「呼~」
小姐靠在墙上,静静恢复体力……虽然解决了麻烦,但在这没前没后的走廊里,前路又是迷茫,我也没法得知小姐下一步要做的事,我只是在等待她死亡…不对?等等?等待小姐死亡?我不可能希望小姐死去,但小姐是『相同者』,若要结束意象必须是在意象中经历与『相同者』感同身受的死亡,那如果,如果小姐在黑堡里活了下来并出去,我要一直存在于她的意识中直到死亡……似乎是这样的。
我感到背后发凉,这个诅咒,绝不是单纯的死亡意象,我竟然因自己身上的诅咒感到了恐惧。
「虽然这黑堡里机关重重,但刚刚,我在沥身后跟着的时候,她直接消失了,这绝不是黑堡机关所造成的,沥魔法很好,有一定能力自保,但必须尽快找到她,说不定会有劲敌……」
小姐的自言自语,让我又了解了些状况。我刚才进入沥的意识时,她经腹部受伤了,那也就证明在我死亡前小姐就和沥分开了,而小姐和沥分开时沥还没有受伤,那就可以大致推出一条时间线,我死亡时小姐和沥被分开,沥被分开后遇到刃兽殊死搏斗却不敌,受伤只能逃离,在这时我死亡了并进入沥的身体,经历了沥的死亡后再次进入小姐身体,这样就连起来了,时间搞清楚了,空间还是一团迷雾,因为意象结束要救沥了话就太赶时间了,必须弄明白沥和小姐的位置,然后先救出沥再和小姐汇合…然后,然后找到汴子救出她。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那现在就好好观察小姐所在的位置…就可以大致推断出——推断个屁啊!
通过小姐的视角,这里完全就是和其他走廊别无两样的一条走廊——只有偶尔出现的微弱灯光,完全封闭没有岔口,连最开始进入的入口都找不到,只有面前和背后两个方向,前面望不到头,身后看不到尾,能不能走出去完全看运气。
『啊~!!这不可能办得到啊!』
虽然一下子没了头绪,但跟着小姐的视角,竟意外地发现了一处线索。
「这是?」
小姐摸着走廊的墙,墙上,有一个将近几厘米深的刃口,顺着这个刃口,它划过了走廊上下左右每一个面,最后连回一起,形成精准的正方形。乍一看起来,就像两段走廊相连却没有完整对接一样。
「黑堡的石头无法破坏,然而这把刀剑却能轻易地划出这么深的刃口,而且十分丝滑连一点点的齿边都没有,莫非是注入了极高权能的神剑?齐夫也做不到啊,那会是谁,刻意划出这样的刃口还让头尾相连,有什么目的呢?
小姐用手摸着这个刀口,脚下的地板也一样…小姐站在刃中间:
「莫非是特定法阵一类的?」
噗——
瞬间,虽然只有一瞬间,从头顶到脖下,温热的感觉溢开,几滴血液从眼前飞过,但是,为什么左右眼的两个视野离得越来越远了?不……什么玩笑?!
不等剧痛蔓延开,耳边便不再有声音了。
小姐——死亡
——
下一个瞬间,我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粗气。手?是我自己的手,身体?完好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没有缓过来。刚刚,我在意象里经历了小姐的死亡,那时候,她刚好站在那个刃口的中间,然后被,竖着对半劈开了……回想起那个从头顶到胯下一条线一样的温热感,我脑袋一阵犯晕——
「呕——哇~」
「又怎么了?朔人?」
我昏昏地抬头看向涟,现在,我回到了现实。 环顾四周,可以认出来这是那条『吃人』走廊,而沥和小姐,现在还是在一起的,必须抓紧时间了。
「涟,听我说,这是条『吃人』走廊,大概你也察觉到了吧,这条走廊的四壁一直在渐渐收缩,它的目的就是把我们挤死在这里,目前这个距离不论是往前跑还是往回跑都来不及,想破这个局只能用我的盾牌硬碰硬把墙壁崩烂!」
我一股脑地把事情全盘托出,涟听得脑袋晕晕,急忙打断我:
「哎慢着慢着,一下子说太多了啊~呜,关于这『吃人』走廊,我刚才确实有察觉它在收缩,不过你说用盾牌来破局这一点竟然和我想的撞到一起了啊,是相处的久了有心灵感应了吗?」
「涟…」
「怎么了?」
涟在对我说着,但另一件事我一直没忘。
「请你保持现在的姿势不要动,我待会儿说『三二一』倒数,你就立刻拨出剑劈砍你的身后,没时间解释了,总之你这么做就对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听起来很刺激呢~我信你!」
「三——二—」
那个灰蒙蒙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我却坚定了很多——
「一!上啊——!!」
涟拨出剑,剑刃光芒万丈,用突进般的速度,涟的腰猛烈发力,迅速转过整个身子,巨大的剑气把整个走廊充斥满杀气——
咻——
剑刃爆发巨大能量,将那团影子冲散,瞬间灰飞烟灭,而整个走廊也都微微震动——
……
「这属于是大炮打蚊子了,是我没表达清楚啊~」
「没想到只是夺魂幽灵,我以为有什么大危险呢~把全身力量都耗尽了啊♪」
看看躺生地上无法动弹的涟,我人里安心了许多,这大概是,我第次通过死亡意象拯救了重视的人。
之后的时间都如意象中一样,我们向上挖到达下一条走廊,那么接下来就是去救下沥,但沥在那儿呢?现在沥应该刚和小姐分开,如果不尽快找到沥,我就会因为沥险入生命危险而进入意象。
「涟,你知道『刃兽』吗?」
说到这,感到吃惊的反而是涟:
「你从哪儿知道这东西的?」
「这个你先别管,你先给我说说这个刃兽。」
「唔~刃兽,这是种罕见古生物,是由特定的基因畸变进化出的一种超强大魔兽,它通体由刀刃组成,锋利无比,能切开万物,而且因为刀的身体,它体重极轻速度极快,更可怕的是它的刀刃特别坚硬,很难对他造成伤害,虽然我没过,但从小我所学的知识都是刃兽是个恐怖的生物,历史成功讨伐刃兽的例子寥寥无几,而且刃兽只出没于迷宫,矿井等地,从不在洞穴出现,可谓实力又强智商又高啊——」
我认真地告诉涟:
「涟,如果我告诉你,这个黑堡里正有只刃兽,你会奇怪吗?」
涟面露难色
「如果真的有了话,其实,也不会特别意外。」
我把手搭在涟的肩上,心脏像被捏紧,语气沉重又酸涩:
「涟……要去找到沥!必须救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