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惠还没完全清醒,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完全不记得了。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回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小樱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方向过来,看到惠,用下巴指了指托盘上的东西——几个碗,几双筷子,还有一碟看起来很漂亮的渍物。“早餐快好了,你先去茶室坐着。”
“柚希呢?”
“在后山。说想去走走。”小樱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人。”
惠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点暧昧,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向茶室。
茶室里,千早已经在了。她面前只有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看到惠进来,她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早。睡得好吗?”
“很好。”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还很烫,他吹了吹气,又喝了一小口。
千早看着他,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确认昨晚在封印节点里的经历没有改变他。
“诗音呢?”惠问。
“在客房。”千早说,“你妈妈昨晚又醒了一次。这次时间比上次长,她看了诗音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她想说什么?”
“不知道。诗音说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惠放下茶杯。“我想去看看她。”
“吃完饭再去。”千早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她还在睡。你去了也是站着等。”
惠没有反驳。
小樱端着托盘进来,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粥,味噌汤,烤鱼,渍物,还有一小碟纳豆。都是很家常的东西,但摆得很整齐,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白羽呢?”惠问。
“在训练场。”小樱说,“天没亮就去了。水岛在陪她。”
“陪她练剑?”
“不是。水岛坐在旁边看书。她说白羽练剑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但喜欢有人在旁边。”小樱说着,自己也笑了,“我也不太懂这种逻辑。”
千早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早餐吃到一半,柚希从后山回来了。她的头发上沾着露水,运动鞋的鞋底沾满了泥,手里捧着一小束野花——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
“给。”她把花放在桌上,“在山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千早看了看那束花。“这是龙胆。野生龙胆不常见,你运气好。”
柚希笑了一下,在惠身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她没有说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吃完早餐,惠去客房看母亲。
客房的门开着。诗音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庭院里的那棵石榴树,目光有些放空。
“早。”惠说。
诗音转过头。“早。你妈妈还没醒。但昨晚那次清醒之后,她的脸色好多了。”
惠走进客房。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而缓慢。她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了一点点血色。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母亲。
惠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你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他就这样坐着,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窗外竹丛在风中轻轻摇晃。诗音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翻着那本没有在看的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回廊上传来脚步声。
千早的声音。“惠君,白羽那边有消息。”
惠轻轻松开母亲的手,把被子重新掖好,走出客房。
“怎么了?”惠问。
“甘城奈来消息了。”白羽说,“黑日教那边有动静。不是凤凰,是底下的教徒。他们知道和子不在了,有些人想跑,有些人想报复。凤凰压不住所有人。”
“报复谁?”
“观星阁。”白羽说,“他们认为是我们杀了和子。”
惠沉默了几秒。“多少人?”
“甘城奈说至少三十个。已经在往这边来了。”
千早从茶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地图。“观星阁的结界能挡住他们一阵子,但挡不住所有人。而且结界一旦启动,内部的人就出不去了。”
“那就不启动。”惠说,“在外面解决。”
白羽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惠说,“观星阁里还有我妈妈。不能把她卷进来。”
白羽点点头,转身走向训练场。“我去准备。”
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向千早。“诗音留下来照顾我妈妈。柚希和水岛守庭院。铁匠和阿银守工坊。我和白羽在外面。”
千早看着他,目光里那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又出现了。
“怎么了?”惠问。
“没什么。”千早说,“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不是做事的风格,是做决定的方式。”
惠愣了一下。
“他也是这样。”千早说,“遇到事情,先想怎么保护别人,再想怎么解决问题。最后才想自己。”
惠没有说话。他走到庭院里,站在石灯笼旁边。阳光已经升高了,把那行“祈世界和平”的小字照得很清楚。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人正在来。三十个,也许更多。他们失去了和子,失去了执念的寄托,失去了信仰的对象。他们要找一个理由继续活下去,而“复仇”是最简单的理由。
他不在乎他们恨谁。他在乎的是,不能让观星阁里的任何一个人受伤。
这些事,都要等过了今天才能继续。
惠深吸一口气,走向训练场。
白羽已经在那里了。她把银剑擦得很亮,剑身能照出人影。看到惠进来,她把剑插回鞘里,扔给他一柄木剑。
“铁匠早上做的。”白羽说,“他说你之前那柄太轻了,不适合实战。”
惠握住木剑,挥了两下。重是重了一点,但挥起来更有力,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也更干脆。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白羽走向训练场出口,“他就在工坊。”
惠跟在白羽身后走出训练场。经过茶室时,看到千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术具匣。经过庭院时,看到柚希和水岛已经在石灯笼旁边了,柚希的魔杖已经取出来,水岛握着龙鳞粉的袋子。经过工坊时,看到铁匠正在给阿银讲解什么,阿银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听得很认真。
惠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穿过回廊,穿过中门,走到观星阁的大门外。
白羽站在他身边,银剑已经出鞘。
“他们什么时候到?”惠问。
“甘城奈说大概一个小时。”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白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观星阁的大门外,看着前方的山路。山路是碎石铺的,两侧是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几只麻雀落在石墙上,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飞走了。
“白羽。”惠开口。
“嗯。”
“你怕吗?”
白羽沉默了几秒。“不怕。但会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会输。”白羽看着前方的山路,“不是怕输,是怕输了之后,没人保护这里。”
惠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山路,看着晨光在碎石上流淌。他想起和子说的话——“我只是想被人记住。”和子已经走了,但她的执念还留在这里,留在那盏石灯笼里,留在那些记住了她的人的心里。
他是其中一个。
“我不会输。”惠说,“不是为了赢。是不能输。”
白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样。”
山路的尽头,出现了第一个黑斗篷的身影。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群沉默的、走向某种终结的朝圣者。
惠握紧木剑。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