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斗篷的身影沿着山路慢慢走近。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没有拿武器,双手垂在身侧,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后面的那些人也是一样,没有武器,没有术具,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像是一群去参加葬礼的人。
惠站在大门中央,木剑的剑尖点在地上,双手交叠按着剑柄。白羽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银剑已经出鞘。
第一个黑斗篷在距离大门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整支队伍像是一条被突然截断的河流,安静地停滞在碎石路上。
惠看着那个最前面的黑斗篷。从他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双手摆放的位置来看,这个人不是黑崎。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惠开口。
最前面的黑斗篷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把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来要一个说法。”年轻人说,“和子大人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死。”惠说,“她只是不再以执念的形式存在了。”
年轻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把她杀了,然后说她没有死?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惠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是我亲手把她的执念放走的。不是杀死,是放走。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不需要再以那种形式存在了。”
年轻人的眼睛红了。“她等了三百多年。她告诉我们,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她就能真正地活着。不是影子,不是执念,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你却说,她不需要了。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惠没有回答。他不能说“是她自己决定的”,因为和子从来没有亲口对这些人说过她要放弃。她只是在那个清晨,在工地的晨光中,变回了自己的样子,然后碎裂,然后消散。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她的教徒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改变,不知道她最后说的那句“谢谢”是对谁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看到一个外来者——十一姬惠——走进了和子最后出现的地方,然后和子就消失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惠说,“但如果你们想要一个解释,我可以给你们。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先回去,等事情结束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我们等了三百多年。不想再等了。”
他抬起右手。身后的黑斗篷们同时从腰间抽出武器——各式各样,有刀,有剑,有短棍,有惠叫不出名字的奇怪术具。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白羽握紧了剑,准备把身体的重心降到最低,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爆发出去。
“等等。”惠说。
白羽没有动。最前面的年轻人也没有动。
惠看着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名字。”惠说,“不是代号,不是教名。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
沉默。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最终,他说出了两个字:“直人。”
“直人。”惠重复了一遍,“你父母还健在吗?”
“不在了。”他说,“死在死灭回游里。被玩家杀的。”
惠沉默了几秒。“你恨那个玩家吗?”
“恨。”
“恨这个游戏吗?”
“恨。”
“恨我吗?”
直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你,和子大人不会消失。她是唯一一个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给我们希望的人。她告诉我们,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惠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还相信吗?”
直人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黑斗篷们也沉默了。那些举起的武器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向前推进。整支队伍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停在碎石路上,停在竹影里,停在晨光中。
“和子没有骗你们。”惠说,“一切确实会好起来,是你们自己去过好每一天。吃饭,睡觉,工作,和朋友聊天,和家人吵架,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走走。这些事情很小,很普通,但它们是真实的。和子想要的,就是这种真实。她等了三百多年,最后明白了,她不需要变成别人,不需要被人记住,只需要做自己。”
他顿了顿。
“我把她最后的样子记住了。你们也可以。”
直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是短刀,刀柄缠着黑色的线,线已经有些松了,露出了下面木质的柄。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过。”他的声音很轻,“从死灭回游开始,我就只知道怎么杀人。”
“那就学。”惠说,“从今天开始学。”
“.......走。”他对身后的人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黑斗篷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武器收起来,有人还在犹豫。直人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下山的路,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一个,两个,三个……黑斗篷们陆续跟上他,武器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渐渐消散。最后一个人消失在竹林拐角处。
白羽收剑入鞘。“你觉得他们会真的离开吗?”
“不知道。”惠说,“但至少今天,他们不想打了。”
白羽看着他。“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惠想了想。“在想如果我妈妈醒过来,看到我在杀人,她会怎么想。”
白羽沉默了几秒。“你妈妈不会希望你用那种方式保护她。”
“我知道。”惠说,“所以我没用。”
他转身走进大门。碎石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竹影在他身上快速移动。白羽跟在他身后,银剑已经入鞘,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庭院里,柚希还在石灯笼旁边。她的魔杖已经收起来了,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惠走过来。
“走了?”她问。
“走了。”
“没打?”
“没打。”
柚希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惠的手腕,感受了一下他脉搏的跳动。
“你的心跳好快。”
“刚才有点紧张。”
柚希看着他。“你紧张的时候会说很多话。”
惠愣了一下。“是吗?”
“嗯。平时你不太说话,一紧张就说很多。代目大厦那次也是,污水处理厂那次也是,昨晚在茶室也是。”柚希松开他的手腕,“不过你说的那些话,都对。”
“谢谢你。”
柚希歪了歪头。“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
柚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当然在这里。不然还能去哪?”
惠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她,看到她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忍不住别过脸去。
“别看了。”她小声说。
惠笑了。不是那种苦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一样的笑。
柚希听到他的笑声,脸更红了,但没有再躲。
水岛倩从茶室方向走过来。“结束了?”
“结束了。”惠说。
“千早让我问你们,要不要吃点心。小樱早上做了红豆糕。”
柚希的眼睛亮了一下。“红豆糕?”
“嗯。说是不甜,适合早上吃。”
“我去。”柚希拉着惠的手腕往茶室走。
惠被她拖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挣脱。白羽跟在他们后面,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茶室里,小樱已经把红豆糕切好了,摆在盘子里,每块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千早端着茶杯,看着惠他们进来,微微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惠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不甜,红豆的香味很浓,口感绵密,像是煮了很久。
“小樱手艺越来越好了。”柚希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小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千早教的。”
千早摇摇头。“我只是说了步骤,做是你自己做的。”
铁匠从工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圆形的金属片。阿银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脸上沾着金属粉末。
“白羽小姐。”铁匠把金属片递给她,“护盾做好了。你试试。”
白羽接过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金属片不大,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厚度不到一厘米,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她按照铁匠之前教的方法,注入魔力——金属片瞬间展开,变成一面直径约半米的圆形护盾,边缘锋利,中心有一个把手。
白羽握住把手,挥了挥。护盾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质感很扎实。
“不错。”她说。
铁匠咧嘴笑了。“那就好。”
阿银在铁匠身后探出头,偷偷看了惠一眼。惠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点了点头。阿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缩回头去。
“还有别的要做的吗?”惠问。
“暂时没有。”千早说,“黑日教那边暂时不会来了。你父亲那边,还需要你再去一次封印节点。”
惠想起昨晚在封印节点里看到的那团光晕——他父亲的执念。
“什么时候去?”
“不急。”千早说,“等你准备好了。”
惠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庭院里的石灯笼在晨光中已经不再发光了,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立在那里,刻着“祈世界和平”几个字。
和子的字。
惠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把手里剩下的红豆糕吃完。
“千早。”
“嗯。”
“我决定了。”
千早放下茶杯。“决定什么?”
“我想再去一次封印节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