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再去一次封印节点之后，惠没有立刻动身。
千早说“等你准备好了”，他不知道这个“准备好”具体指什么——是心理上的准备，还是时间上的准备，还是两者都有。
他坐在茶室里，把最后一块红豆糕慢慢吃完，又喝了两杯茶。柚希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她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偶尔看看窗外的天色。
小樱把空盘子收走了，又端回来一碟新切的梨。白羽去训练场试新护盾了，水岛在庭院里帮勿视勿言浇花。铁匠和阿银回了工坊，隐约能听到锤子敲击金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惠。”柚希终于开口。
“嗯。”
“你是在等什么吗？”
惠想了想。“在等自己不紧张。”
柚希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不是紧张下去之后会看到什么，是紧张回来之后要面对什么。父亲的那些执念，那些碎片，那些他不想拿走也不能拿走的东西。他已经决定不吸收了，但决定不吸收和真正面对它们，是两回事。
“我陪你去。”柚希说。
惠摇头。“你进不去。封印节点只有容器体质的人才能进。”
“那我就在井口等你。”
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的结果、然后决定不管怎样都要去做的平静。
“好。”他说。
柚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那我去换身衣服。你等我。”
她走出茶室，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惠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把最后一块梨吃完，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千早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惠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镜，和昨晚用来照执念的那枚很像，但更小，只有巴掌大，镜面没有那么亮，有些模糊。
“这枚镜子不会反射执念。”千早说，“它会反射你自己。你在下面看到什么，回来之后告诉我们。”
惠把铜镜收好。“诗音呢？”
“在客房。你妈妈今天状态好了很多，上午又醒了一次，这次有几十秒。她看了诗音，看了窗外，看了天花板。诗音说她的眼神在找人。”
惠的心跳快了一下。
“找谁？”
“不知道。可能是你父亲，也可能是你。”
惠站起身。“我先去看看妈妈，然后下去。”
客房的门开着。
诗音不在门口，坐在里面的椅子上，面对着床。床上的人还是闭着眼睛，但脸色比早上又好了一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呼吸也更平稳。惠走进去，诗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惠在床边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握母亲的手，只是坐着，看着她。
“妈。”他说，“我一会儿要下去一趟。去看爸。”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我不打算把他的执念吸收掉。那是他自己的东西，我没资格拿。但我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在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阳光移动了一点点，从枕头移到了她的脸颊上。
“你早点醒过来。”惠说，“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诗音也跟着站起来。
“需要我陪你去吗？”她问。
“不用。柚希在井口等我。”
诗音点点头，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一直没有在看的书。
惠走出客房，穿过回廊，走到庭院里。
柚希已经换了衣服，站在石灯笼旁边。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很多。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走吧。”
两人走到井边。石板已经移开了，井口露着，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惠把铜镜和布包都放好，然后跳了下去。水很凉，但这次他没有发抖，也许是因为知道下面有什么，也许是因为柚希在上面等。
他踩到井底的碎石，抬头看了一眼井口。柚希的脸出现在井口的边缘，往下看。
“小心。”她说。
惠点点头，然后转身，把意识沉下去。
封印节点的入口还是那扇门，在井壁上，石块之间的光缝比昨天更宽了，像是在等他。他迈步走进去，淡蓝色的光包围了他，四肢的重量消失了，呼吸变得很轻。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诗音。只有他自己。
那些光晕还在。远处的，近处的，大的，小的。和子的那团已经不见了，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父亲的那团还在，琥珀色的，内部的手指碎片在缓慢旋转。他自己的那团也在，很小，很淡，在远处发着微弱的光。
惠走向父亲的那团光晕。
走近了，他停下来，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些碎片在里面旋转，看着琥珀色的光一明一暗地呼吸。
“爸。”他说。
光晕没有反应。它只是一团执念，没有耳朵，没有意识，没有回应。但惠还是说了。
“我不打算把你的执念拿走。那不是我该做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也不能一直这样。我妈快醒了。她在找你。”
光晕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但我要说。”
他深吸一口气。
“你设下死灭回游，害死了很多人。这件事不会因为你的执念被拿走就消失。你要自己去面对。不是面对我，不是面对SST，是面对那些因为你而失去亲人的人。”
他顿了顿。
“妈醒了之后，也会问你。你也要面对她。”
光晕的碎片旋转得慢了一些。不是因为要停下来，而是像在思考。
惠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晕，看了很久。久到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久到他忘记了这里是封印节点，忘记了自己还要上去。他只是站着，看着父亲执念里的那些碎片，想象着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想象着他失去第一个人时的痛苦，想象着他用三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困在这团光晕里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我走了。”他最终说，“下次再来。可能是和我妈一起来。”
他转身，走向出口。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叹息的声音。不是任何他能解释的东西。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走出井口时，阳光已经偏西了。柚希坐在井边的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井口，看到惠出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久？”
“久吗？”
“快两个小时了。”
惠愣了一下。他在下面感觉只过了十几分钟，最多半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和外界的流速果然不一样。
“说了很多话。”他爬出井口，坐在柚希旁边。
两人坐在井边，看着夕阳开始西斜。庭院里的石灯笼还没有亮，花圃里的紫阳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厨房方向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惠。”柚希说。
“嗯。”
“你跟你爸说了什么？”
惠想了想。“说了一些实话。可能他不想听，但我还是说了。”
柚希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惠的肩膀上。
“他会的。”她说。
“会什么？”
“会听的。”
惠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看着云下面隐约可见的新宿结界的紫色微光。
“也许吧。”他说。
暮色渐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