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惠从井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柚希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两人并肩走回茶室，经过庭院时，看到勿视正在给石灯笼添灯油。她用小铜勺一勺一勺地把油倒进灯座的凹槽里，油线细得像头发丝，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勿视。”惠停下脚步。
勿视抬起头，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在暮色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什么事？”
“那盏石灯笼，是和子立的。你知道吗？”
“知道。”勿视说，“千早大人告诉过我。”
“你每天给它添油，是因为千早让你这么做，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这么做？”
勿视沉默了几秒。“千早大人没有让我这么做。是我自己决定的。”
“为什么？”
勿视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勺，看着勺底最后几滴油慢慢滑落。“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她说，“石灯笼的光，能让夜晚不那么孤单。”
惠看着她，想起了兰绮。想起了她在幻境里的那间公寓，那盏永远亮着的灯，那个永远在等的人。也许每个人都需要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为了在黑暗里知道还有人醒着。
“谢谢你。”惠说。
勿视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理解他为什么道谢。
茶室里，晚饭已经摆好了。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道——炖鱼，铁匠早上从河里钓的，小樱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收拾干净。鱼肉很嫩，汤汁是酱油和味醂调的，咸中带甜，撒了一把细碎的葱花。白羽坐在角落里，护盾就放在手边，像一面小小的圆镜，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吃鱼。”小樱把鱼推到惠面前，“你最近瘦了。”
惠看了看自己，不觉得自己瘦了。但小樱一脸认真，他就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起来。
“好吃吗？”
“好吃。”
小樱满意地笑了。柚希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小樱，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千早教的。”小樱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千早。
千早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晚饭吃得很慢。没有人催，没有人赶时间，每个人都在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汤，慢慢地嚼。惠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三碗味噌汤，把炖鱼里的豆腐也捞出来吃了。柚希看着他吃，没有说他吃太多。
饭后，小樱和水岛收拾碗筷。白羽拿起护盾去训练场，说想再试试展开的速度。铁匠和阿银回了工坊，阿银手里拿着那把没有做完的术具零件，低着头跟在铁匠身后，走得很安静。
惠没有回房间。他坐在茶室里，看着千早在桌上摊开一张新的地图。不是东京都的地图，不是观星阁的平面图，而是一张古老的、泛黄的、边角有些破损的手绘地图。
“这是什么？”惠问。
“安倍泰亲留下的最后一张图。”千早说，“昨晚我在古籍堆里找到的。夹在一本不起眼的日记里，差点当成废纸扔了。”
惠凑近看。地图上画的不是陆地，是海。一片广阔的海域，中间标着几个小岛，岛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随手画的，边缘模糊。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写的是什么？”柚希也凑过来。
千早拿起放大镜，仔细辨认。“‘狐岛之东，十里。海底有宫，宫中有棺。棺中无骨，有念。’大概是这个意思。”
“海底有宫？”柚希惊讶道，“安倍泰亲在海底建了宫殿？”
“不是宫殿。”惠看着地图，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是封印。另一个封印。比我们之前见过的都大。”
千早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玉藻前的力量被分成了四十九份，化成了魔法少女的本源。但那个分割的过程，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安倍泰亲把最核心的一部分力量，单独封印在了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海底的宫？”
“很可能。”
惠看着地图，把那个位置记在脑子里。东边，十里。不算远，但也不近。如果是海底，那需要避水珠。铁匠之前做的两颗还在，一颗在他身上，一颗在水岛倩那里。
“要去看吗？”他问。
千早沉默了几秒。“不急。你妈妈还没醒，你父亲那边也还没处理。等这些事都结束了，再去。”
惠点点头，把地图的位置记在脑海里。
柚希站起来。“我去看看你妈妈。诗音一个人守了一整天。”
“我跟你一起。”惠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茶室，沿着回廊向客房走去。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白线。走廊两侧的纸拉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走到客房门口，门半开着。诗音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目光看着窗外。窗外是庭院，庭院里有石灯笼，石灯笼的光在夜色中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她醒了。”诗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进客房。床上的人睁着眼睛。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惠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
床上的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惠。”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但惠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用那种他记忆中的、温柔的、像是在叫一个孩子回家吃饭的语调。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我。”他说，“我在这儿。”
母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握他的手。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回握。
“你……长大了。”她慢慢地说，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很久，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声音传过来。
惠点头。“嗯。长大了。”
母亲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它是真的。不是幻境里的复制品，不是执念实体借用的外表，是她自己的。
惠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爸也在等你，虽然，他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还好吗？”她问。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惠沉默了。
“不好。”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惠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柚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时间慢慢过去。月亮升高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的脸上，把她的白发照得像银丝。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眼睛慢慢闭上，睡着了。
惠轻轻松开她的手，把被子掖好，站起身。柚希递给他一条手帕，他接过，擦了擦眼睛。
“哭了？”柚希小声问。
“没哭。”惠把手帕还给她，“眼睛进东西了。”
柚希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手帕收好，跟在他身后走出客房。诗音没有跟出来。她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膝上的书始终没有翻开。
惠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柚希走在他身边，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没有躲开。
“惠。”
“嗯。”
“你妈妈认出你了。”
“嗯。”
“她笑得很开心。”
惠停下脚步，看着庭院里的石灯笼。“她以前也这样笑。每次我爸回家，她就这样。”
柚希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石灯笼的光。远处传来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这个夜晚会很长，长到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话都说完。
“柚希。”
“嗯。”
“谢谢你今天在井口等我。”
柚希的脸在月光下微微红了一下。“我不是等你。我是在那里坐着。”
惠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他说，“你在那里坐着。”
柚希别过脸，不看他。但惠能看到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像是一颗快要熟透的樱桃。
两人在回廊上站了很久。月亮从屋檐的这边移到了那边，虫鸣从稀疏变得密集又变得稀疏。庭院里的石灯笼还在亮着，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替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看着这个它守护了三百多年的院子。
“回去睡吧。”柚希终于说。
“你先走。”
“不要。你先走。”
惠看了她一眼。“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回头看。柚希还站在回廊上，月光照着她，她的影子很短，很安静。
“晚安。”他说。
“晚安。”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枕边，千早给的铜镜映着窗外的月色，镜面模糊，看不清自己的脸。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