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被震动惊醒,一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整个建筑都在颤抖的震动。
他猛地坐起身冲出房间。回廊上一片混乱,小樱从走廊另一端跑过来。
“惠!正门有人闯进来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震动,这次比上次更剧烈,惠脚下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了观星阁的结界上。
“千早呢?”惠一边跑一边问。
“在正门!结界快撑不住了!”小樱跟在他身后。两人跑过回廊的转角时,看到柚希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先去正门。”
三人跑向正门。经过庭院时,惠看到石灯笼还亮着,光在震动中剧烈地摇晃,像是一个快要窒息的人在拼命呼吸。
正门前,千早和白羽站在一起。千早双手结印,维持着结界的最后一道防线。透明的光幕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块快要碎掉的玻璃。
“什么情况?”惠冲到千早身边。
千早的额头上全是汗。“黑日教。不是早上那批人。是另一批。他们知道结界节点的位置,直接攻击了最薄弱的点。结界撑不住了。”
“多少人?”
“不知道。夜太黑,看不清。但至少有四个方向同时攻击。”
又是一次撞击。光幕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有几处已经开始有光芒外泄。千早的身体晃了一下,水岛倩上前扶住她。
“撤掉结界。”惠说。
千早看着他。
“撤掉。”惠重复道,“与其让他们打破,不如我们自己开。至少能控制局面。”
千早沉默了一秒,然后松开手印。光幕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与此同时,四个方向同时涌入了黑色的身影,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惠冲了上去。木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最近的一个黑斗篷。那人举刀格挡,刀剑相撞,火花四溅。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跟着劈下去,第三剑,第四剑。那人连退数步,手中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落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惠的剑尖停在他喉咙前。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但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种空洞的、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乎的麻木。
白羽在另一侧战斗。银剑在她手中像是活的一样,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击中对手的要害——手腕、肩膀、膝盖。她不杀人,只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
柚希守在千早身边。魔杖亮起红光,魔力箭矢射向试图从侧面接近的黑斗篷。她的睡衣下摆被风吹起,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战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第一批黑斗篷被击退了。碎石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了过去,有的蜷缩着身体抱着受伤的手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魔力残留的焦糊味。观星阁的正门在战斗中被打碎了一扇,碎木片散落一地。门两侧的石墙上留下了深深的刀痕,藤蔓被斩断,叶子落了满地。
千早走过去,蹲在一个受伤的黑斗篷旁边,检查他的伤口。“都是皮外伤。没有人死。”她站起身,看着惠,“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千早没有回答。她转身看向观星阁深处,脸色骤变。“客房。”
惠的心猛地一沉。他转身跑向客房,回廊上的纸拉门有几扇被撞破了,碎纸片在风中飘飞。经过庭院时,他看到石灯笼倒了。石灯笼的底座碎裂成了几块,那行“祈世界和平”的字被砸碎了。
客房的门开着。
惠冲进去,看到诗音站在床前,地上躺着两个黑斗篷,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死了。
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还有体温留下的余温。但人不在。
“我妈妈呢?”
诗音转过身,看着惠。她的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溅上去的。“被带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惠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来了五个人,直接冲这里。我打倒了两个,另外三个把你妈妈带走了。”
“从哪边?”
“东边。他们知道观星阁的布局,知道客房的位置,知道结界节点的弱点。不是临时起意。”
惠冲出客房,向东边追去。柚希跟了上来,白羽也跟了上来,他们穿过回廊,穿过中门,穿过训练场,一直追到观星阁的东墙。
墙是完好的。没有破损的痕迹,没有翻越的痕迹,没有任何人从这里经过的迹象。但墙外的竹林中,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快速移动,黑色的身影在竹影中若隐若现。
惠翻过墙,冲进竹林。竹子的根系在脚下绊着他,竹叶打在脸上,割出细小的伤口。他追了很久,竹林似乎没有尽头,每一棵竹子都长得一样,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惠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竹子很高,遮住了月光,只能看到头顶一小片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迷路了。这片竹林被人动过手脚,路径被改变了,方向被扭曲了。他跑了这么久,一直在转圈。
“惠!”柚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气喘吁吁地追上他,白羽和水岛也到了。
“追不上了。”惠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剑的手在发抖。
白羽收起剑。“回去。先收拾残局,再想办法。”
惠站了很久。月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像泪滴一样的光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走。”
四人回到观星阁。
庭院里,千早正在清点伤员。黑斗篷们被集中在一处,靠着墙坐着,有几个SST的队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在看管他们。甘城奈也在,她的制服上沾着灰,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你来了。”看到惠,她走过来,“我刚收到消息。黑日教不止袭击了观星阁,还袭击了涩谷的中立区。我们那边也有伤亡。”
“多少人?”
“七个玩家受伤,两个SST队员重伤。没有人死,但差一点。”
又是没有人死。千早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制造混乱的。在混乱中,把人带走。
“我妈妈被带走了。”惠说。
甘城奈沉默了几秒。“知道是谁干的吗?”
惠摇头。
“凤凰呢?他怎么说?”
“不知道。联系不上。”
千早走过来。“先处理这里。你妈妈的事,天亮之后再查。”
“千早。”惠说。
“嗯。”
“石灯笼碎了。”
千早看着庭院里那堆碎石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继续清点伤员。
“勿视会修的。”她说。
天亮之前,现场终于清理完毕了。受伤的人被送到客房,小樱在那里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医疗站。铁匠和阿银帮忙搬东西。
惠坐在庭院的台阶上,看着那堆石灯笼的碎片。柚希在他身边,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她的睡衣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早就被竹叶和露水打湿了,但她没有去换。
“惠。”
“嗯。”
“你妈妈会没事的。”
惠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堆碎片,看着那个只剩下半边的“和”字,月光照在上面,笔画里的灰尘泛着银白色。
千早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联系了凤凰。他没有回话。”
“什么意思?”
“黑日教内部出问题了。凤凰失去了对教众的控制。今天来的这些人,不是他派的。是他们自己来的。他们不信和子是自己走的,不信你没有杀她。他们要报复。”
惠握紧了拳头。“报复观星阁,还是报复我?”
“都有。”千早说,“但他们不知道你妈妈在这里。她是被误带走的。”
“误带走?”
“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她。他们想抓你,但你没有在客房,你妈妈在。他们不认识你妈妈,以为她就是你要保护的人,就带走了。”
惠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什么——今晚在客房的时候,他握着母亲的手,母亲对他说“你长大了”。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走,如果他再多坐一会儿,如果他没有去追那些人,如果——他睁开眼睛。没有如果。人已经被带走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找回来。
“千早。”
“嗯。”
“那个海底的封印,你之前说的那个。安倍泰亲的海底宫。”
千早看着他。“你想去找?”
“黑日教那些人,如果想藏一个人,会藏在哪里?”
千早沉默了几秒。“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控制不了的地方。”
“海底宫。”
“有可能。”千早站起身,“我去准备。天亮之后,你、白羽、水岛去海底。柚希留在观星阁,照顾伤员。”
“我也去。”柚希站起来。
“你留下。”千早的语气不容反驳,“观星阁需要人。小樱一个人忙不过来。”
柚希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头。
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灰。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抹橘红。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惠知道,这一天不会轻松。
他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柚希,走向客房。受伤的人还在那里,小樱还在忙碌。铁匠在门口站着,看到惠,点了点头。阿银在铁匠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没有做完的术具零件,指节发白。
惠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躺在榻榻米上的人。有些是黑斗篷,有些是SST的队员,有些是观星阁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疲惫、有痛苦、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站起身,走向茶室。
千早在那里等他。桌上摊着那张古老的海图,还有铁匠连夜赶制的三颗避水珠。
“准备好了?”千早问。
惠点头。
“那就出发。”
窗外,天亮了。
破碎的石灯笼在晨光中静默,它不再发光了。惠看着那堆碎片,想起勿视说的话——“石灯笼的光,能让夜晚不那么孤单。”
现在它碎了。但也许,它能被修好。
也许。
他转身,走进传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