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消散时,惠闻到了海水的味道。他脚下踩着一整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黑色岩石。岩石向三个方向延伸,东边断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了一刀,裂出一道笔直的悬崖。悬崖下面是海。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岩壁,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正在眨动的眼睛。远处,海天交界处有一线模糊的灰白,那是即将到来的黎明,还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的光,惠分不清。
白羽站在他身后,护盾已经展开,圆形的金属片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水岛倩蹲在岩石边缘,伸手探了探海水,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
“就是这里。”水岛说,“铁匠给的地标没错。狐岛遗址,向东十里的海底。”
惠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铁匠那张手绘的地图,如果不是千早的确认,他绝对不会相信安倍泰亲会在这种地方建一座海底宫殿。
“怎么下去?”白羽问。
水岛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避水珠,含在嘴里。惠也取出自己的,白羽也照做。珠子不大,含在舌下,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海水很像。
“我先下。”水岛说,“我的能力在水里比你们强。如果有问题,我给你们信号。”
她跳了下去。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像是被海面吞没了一样。惠看着水岛消失的地方,海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浪头继续拍打着岩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大概一分钟,海水下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光。
“安全。”惠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避水珠生效了。海水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屏障,把水和他的皮肤隔开。他能感觉到海水的温度和压力,但不会湿。下坠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感——他像是一片落叶,被海水的浮力托着,缓缓下降。
水岛在下面等他。她的龙鳞粉已经散开了,淡蓝色的粉末在水中形成一团朦胧的光晕,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白羽也下来了,银剑在鞘中,护盾收在手腕上,长发在水中飘散,像是一缕银色的海藻。
三人会合后,水岛指了一个方向,然后开始游。惠跟在她身后,白羽殿后。周围越来越暗,头顶的海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水岛龙鳞粉发出的淡蓝色光芒,照亮前方狭窄的通道。通道不是天然的,两侧有明显的凿刻痕迹——平整的岩壁,规则的转角,还有偶尔出现在墙上的、已经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符文。
水岛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符文。“这些还很新。”她说,声音通过避水珠的共鸣传到惠耳中,有些闷,但能听清,“不是平安时代的,是后来刻的。”
“谁刻的?”
“不知道。但不超过五十年。”
惠看着那些符文。线条很粗糙,刻得很浅,像是刻的人很匆忙,或者对符文并不精通。他想起父亲——三十年前,百鬼夜行之后,父亲开始研究封印,研究安倍泰亲,研究一切能救母亲的方法。也许他来过这里,也许这些符文就是他刻的。
“继续走。”惠说。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深。海水的压力变大了,惠能感觉到耳膜在嗡嗡作响,但避水珠很快调整了平衡,不适感消失了。水岛的龙鳞粉光芒在这深海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两米不到的范围。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像是巨兽呼吸般的低沉水声。
白羽忽然停了一下。“后面有东西。”
惠回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黑暗,和水岛龙鳞粉余光扫过的、不断变幻的光影。
“也许是鱼。”水岛说。
“不是鱼。”白羽的手按在剑柄上,“鱼不会跟着我们这么久。”
三人加快速度。通道变得更加狭窄,只容一人通过。水岛在最前面,惠在中间,白羽殿后。惠能感觉到白羽的紧张。那个跟着他们的东西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像是知道他们发现了它,但不在乎。
通道突然变宽了。
惠从狭窄的岩缝中挤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洞穴很高,看不到顶部,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矿石,发出幽绿色的荧光。洞穴中央,有一座建筑。
不是宫殿,是一座神社。
和观星阁的庭院里那盏石灯笼的风格很像,但更大,更古老,更完整。神社的鸟居还在,红色的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形状完好。鸟居后面是一条石阶,石阶通向正殿,正殿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水岛在鸟居前停下来。“就是这里。”
惠看着那座神社。在深海中,在黑暗里,在幽绿色的荧光中,它安静得像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老人。他迈步穿过鸟居,脚踩在石阶上,石阶很滑,长满了薄薄的苔藓。他一级一级地向上走,水岛和白羽跟在后面。
正殿的门比想象中重。惠推了一下,没推开。白羽上前,两人一起用力,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般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不大,比惠的双手合起来大不了多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连纹路都没有。
惠走近石台,伸手打开木盒。盒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东西,只有一张纸。纸是叠好的,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颜色已经发黄,边角有些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惠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很工整,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还能辨认。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十一姬奥寺”
他父亲来过这里。不仅来过,还知道他会来。还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白羽凑过来。
惠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我爸说他知道我会来。”
水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里没有别的了。没有封印,没有玉藻前的力量,没有你说的那个海底宫。”
“也许不在这里。”惠走出正殿,站在石阶上,看着洞穴四周的岩壁。那些发光的矿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像是在呼吸。他想起铁匠说过的话——“安倍泰亲把最核心的一部分力量,单独封印在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神社,神社只是一个标记,一个路标,一个告诉来的人“你走对了”的信标。真正的封印,在更深处。
他走下石阶,在鸟居旁边停下来,看着脚下的地面。地面是岩石,黑色的,光滑的,和外面那块一样。但在鸟居的正下方,有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绿色,是金色。
“水岛。”惠指着那条裂缝,“能打开吗?”
水岛蹲下来,把手贴在裂缝上。龙鳞粉从她指间渗出,渗进裂缝,裂缝里的金色光芒更亮了。岩石开始震动,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不同,这些符文很精细,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长时间,每一笔都很用心。
“我走前面。”惠说着,踏上了石阶。
向下走了大约一百级,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大概十米。房间中央有一口井——和观星阁庭院里那口井一模一样。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只侧卧的狐狸。
惠走近那口井。石板上的狐狸,和诗音短剑上的那只、和安倍泰亲遗言卷轴上的那只、和观星阁石灯笼底座上的那只——都是同一只。侧卧着,眼睛半闭,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人。
他蹲下来,伸手去推石板。
石板比观星阁的那块重得多。惠用了全身的力气,它才缓缓移动,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是黄昏时的阳光。
水岛和白羽一起上来帮忙。三人合力,终于把石板移开了一半。
井里有水。但不是普通的水,是金色的,透明的,像是融化的琥珀。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们三人的脸,还有头顶那些发光的矿石。
“下面有东西。”水岛说,“很深。我能感觉到。”
惠含好避水珠,然后跳了下去。金色液体比他想象中稠,像是蜂蜜,但并不粘腻。下坠的速度很慢,他能在下沉的过程中看清周围的一切——井壁上有壁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出生,长大,嫁人,生子,衰老,死亡。最后一幅画是她的葬礼,很多人围在棺材旁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惠落到井底。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狭窄空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是倒扣的碗一样的空间。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珠子,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空间正中央,有一具棺材。不是石棺,是木棺,和正殿里那个木盒一样的材质,没有装饰,没有纹路。
惠走近棺材,棺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惠蹲下来,看清了那行字。
“安倍泰亲之念。非骨非血,唯愿唯执。后来者,若见此,请替我完成。”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老人,穿着阴阳师的衣服,坐在海边,看着太阳落山。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只狐狸。
他把玉佩放进棺材里,然后盖上盖子。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画面消失了。
惠收回手。棺材底部的字迹还在,但他的手指触碰过的地方,那些字变淡了。
“找到了什么?”白羽在上面喊。
惠站起来,看着那具空棺材。“安倍泰亲的执念。不是玉藻前的力量,是他自己的。”
“什么意思?”
“他想让人替他完成一件事。不是杀死玉藻前,不是封印任何人。是别的。”
白羽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惠不知道。棺材底部没有写那件事是什么,那个画面里的老人也没有说。但也许,那件事不需要说。也许那件事,就是后来者自己要去发现、去选择、去完成的。
惠抬头,透过金色的液体,看着井口那一方微弱的光。
该上去了。
他蹬了一下井底,身体缓缓上升。
回到地面时,洞穴里的幽绿色荧光已经暗了很多。水岛说那些发光矿石的寿命到了,再过不久就会彻底熄灭。白羽把护盾收回手腕,银剑一直没有出鞘。
“回观星阁。”惠说,“这里已经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游回去。那个跟着他们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也许只是路过的鱼,也许只是海水的光影。冲出水面时,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真正的、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亮。黑色岩石上,铁匠在等他们。他手里拿着一根钓竿,旁边的水桶里有几条鱼。
“钓到鱼了。”他说。
惠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钓竿和水桶,看着他脚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黑色岩石。
“铁匠。”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回来?”
铁匠咧嘴笑了。“不知道。但钓鱼不耽误等。”
“好好好,走吧。回去吃鱼。”
他迈步走向传送阵。
观星阁的庭院里,石灯笼的碎片已经被勿视收拢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堆在花圃旁边。她蹲在碎片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碎裂的石头,像是在研究怎么拼回去。
千早在茶室里喝茶。看到惠进来,她放下茶杯。
“找到了吗?”
“找到了安倍泰亲的棺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行字,说他有一个未完成的愿望。”
千早沉默了几秒。“什么愿望?”
“不知道。”惠在椅子上坐下,“但他把愿望放在那口井里,等后来者替他完成。”
千早看着窗外。“也许那个愿望,就是把这场持续了几百年的闹剧结束掉。”
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很香。
“也许吧。”他说。
窗外,阳光洒满庭院。勿视还在拼石灯笼,水岛帮她在旁边递碎片。柚希从客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到惠,加快脚步。
“你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
柚希把毛巾递给他。“擦擦脸。你脸上有东西。”
惠接过毛巾,擦擦脸走出茶室。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庭院时,看到勿视已经拼好了石灯笼的底座,正在往上垒第二层。“和”字的那块碎片,被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笔画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惠停下脚步。“能修好吗?”
勿视头也不抬。“能。”
“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能修好。”
惠点点头,继续走。
身后,石灯笼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虽然碎了,虽然还散落一地,但底座已经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受了伤但还站着的人,等着被治愈。
惠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块金色的长方形。
他躺在阳光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