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开了。
三人一鸟在冷风里站了半天,被这气味一冲,同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塞莲娜揉了揉鼻子,皱眉。“这里闻着像个香粉盒子。”
“欢迎,迷途的旅人。”
光里的人影走了过来。
蓝胡子公爵,传说中“可怕的公爵”,走近之后,瑞戴尔终于把他看清楚了。
他很高,深蓝天鹅绒礼服,蕾丝领结,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纹丝不乱。
最抢眼的是他的胡子。
修成完美倒三角,鲜亮的宝石蓝,在水晶吊灯底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我是此间的主人。”
他微微欠身,优雅得像在跳小步舞曲,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瑞戴尔——他显然把这位穿猎装的骑士当成了队伍领头的。
“可以叫我蓝胡子公爵。当然,若你更愿意叫我'追求极致色彩的艺术家',我也不介意。”
瑞戴尔盯着那只白色丝绸手套,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泥和苔藓的皮手套,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呃,那个,如果不麻烦……”
克洛伊已经走上来了。
她自然地握住蓝胡子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动作干净,像是练过的。
“多谢收留,公爵阁下。”
她笑着,紫色的眼睛里,感激和距离掺在一起,分量拿捏得刚刚好。
“我们只是路过的考察团。这位是我的护卫,那位是我的学生,外面那个——”
她往门口扬了扬下巴,法拉达正把脑袋往里挤。
“那是我们的行李架。”
法拉达喷了一口鼻息,但对上克洛伊的眼神,还是委屈地把头缩了回去。
“考察团,多美妙的词汇。”
蓝胡子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瑞戴尔身上,就停在那里了。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粘稠,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尤其是这位护卫小姐。”他捻着胡子,“这肩膀的线条,这颈椎的弧度,简直是为某种伟大的艺术品而生的。”
瑞戴尔鸡皮疙瘩从手臂爬到了脖子根儿,悄悄往克洛伊身后挪了半步。
克洛伊侧过身,把蓝胡子的视线挡死了。
脸上的笑没变,周围的温度好像低了一点。
“公爵阁下,您太热情了,这位护卫小姐展示骨骼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吃点东西?毕竟,饿着肚子,哪来心情谈艺术。”
蓝胡子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起来。
“当然!晚餐已经备好了,请进!”
他转身带路,那把蓝色大胡子随着步伐一抖一抖的。
餐厅大得离谱。
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发光。烤鸡、炖牛肉、葡萄、奶酪,还有一盆冒热气的奶油蘑菇汤,摆了满满一桌。
“坐,随意坐。”
蓝胡子在主位落座,热情地招呼。
瑞戴尔拘谨地坐下,椅背太高,她整个人往里缩着,像个坐大人椅的小孩。她刚想伸手拿面包,就发现塞莲娜已经悄悄把头凑到餐盘旁边,正直勾勾盯着那盘葡萄。
“嘘。”
瑞戴尔偷偷摘了颗葡萄塞进她嘴里,小声交代,“别让公爵看见。”
塞莲娜机灵地咽下去,缩回原位,把头埋进翅膀里装死。
克洛伊坐在瑞戴尔对面,没怎么动筷,视线在餐厅四周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许多画像。
一个个美丽的女人,发色不同,瞳色不同,但脖子上都系着一条蓝色丝带。
“那些是我的前妻们。”
蓝胡子端起酒杯,声音带了点哀伤,眼神里却有一丝奇怪的兴奋。“她们都曾是这个庄园的女主人。可惜,她们都太……好奇了。好奇心会害死猫的,你们说是吗?”
“也许吧。”
克洛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但没有好奇心,猫也可能无聊死。”
“哈哈,精辟!”
蓝胡子举杯致意,低头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急。
那副贵族派头,只在他不张嘴的时候存在。一旦动起来,那盆奶油蘑菇汤根本顾不上用勺子,直接把脸凑到碗边,“呼噜呼噜”地往里灌。
餐厅里暖,壁炉的火烧得旺,热汤的蒸汽往上顶,蓝胡子额头上很快渗出汗来。
瑞戴尔正小心翼翼地切牛肉,刀叉不敢碰盘子,生怕出声。
塞莲娜的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你看。”
小姑娘的声音里全是困惑。
“公爵大人的汤……变色了。”
瑞戴尔抬头。
蓝胡子埋头苦吃,浑然不觉。他那把引以为傲的蓝色大胡子,有一半已经浸在热汤里了。
高温和油脂发生了某种反应。
奶油色的汤汁里,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靛蓝,扩散开来,晕成一片,就像把墨水滴进了牛奶里。
更糟的是,随着染料脱落,那把蓝色胡子底下露出了真面目。
花白的,甚至带着枯黄。
瑞戴尔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叉尖上挂着块切好的牛肉,她嘴张着,没说出话来。
克洛伊也停下了。
她看着那碗正在变色的蘑菇汤,眉头微挑。
全场安静。
只有蓝胡子喝汤的动静。
终于,蓝胡子感觉到了不对劲,或者是那把褪色的胡子让他感到了凉意。他抬起头。
嘴边那圈蓝色胡须,斑斑驳驳,灰一块白一块,发梢还挂着几滴蓝色奶油汤。
“怎么了?”
他眨眨眼,眼里闪着茫然。“你们怎么都不吃了?汤不合胃口?”
瑞戴尔的视线在那把胡子和那碗蓝汤之间来回游移,脸都憋红了。
作为一名诚实的骑士,她的良心正在遭受严峻考验。
告诉他,他会不会羞愤自尽?不告诉他,这碗蓝色的汤他喝下去会不会出事?
“那个……”她艰难开口,“公爵大人,您的胡子……呃,好像在流汗。”
“流汗?”
蓝胡子下意识地拿那块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
这一下好了。
白色的餐巾瞬间变成一块蓝色抹布。
他盯着那块餐巾,整个人僵住了。拿餐巾的手开始抖,那张精心维持的贵族脸,在这一刻碎得稀烂,底下是虚荣、脆弱、极度尴尬的一张脸。
“这……这是……”
他声音变尖,像是被踩了尾巴。
“这是最新的流行色!”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压住了脸,“懂吗?!”
瑞戴尔被吼得往后缩,一脸茫然地点头。“哦……原来是艺术。”
“噗。”
塞莲娜没忍住,把脸埋进杯子里。
克洛伊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起自己那块还没用过的餐巾,走过去。
“当然,我们理解。”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哄什么人,“艺术总是充满意外和牺牲。不过,我想这种前卫风格可能需要稍作……修整。比如,把汤汁先擦掉?”
蓝胡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的东西。
他一把抢过餐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自己弄成了一张参加过奇怪仪式的脸。
“对……对,我需要去修整一下,艺术需要独处。”
他慌乱地推开椅子,差点把桌子掀翻。
“你们慢慢吃,除了地下室,哪里都能去,千万别去地下室!”
这话说的,大概就是一定要去看看地下室的意思噢?
“呼……”
瑞戴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变成什么蓝色怪物把我们吃了。”
“他确实是个怪物。”
蓝胡子走后,克洛伊笑眯眯的不知道从哪逃出来一大串钥匙,手抖着,钥匙哗啦啦全砸在了桌上。
“这?什么时候偷的?”
“秘密~”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些挂着蓝色丝带的画像,烛光摇,画中女人的眼睛像是都盯着她手里的钥匙。
“吃饱了吗?”
“没有。”瑞戴尔摇头,看了眼那碗蓝汤,又把头摇得更快,“但这汤我是绝对不喝的。”
“吃饱点,今晚我们去看看地下室,我好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