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月亮惨白,挂在窗棂上。
庄园里安静得不正常。不是死寂,是那种什么东西躲在暗处、屏住呼吸的安静。墙角的落地钟“嘀嗒、嘀嗒”,声音沉闷,像是这栋石头房子的心跳。
“我们去哪?”
塞莲娜抱着魔法书,声音压得极低。
“嘘。”
瑞戴尔回过头,食指竖在唇边。
“探险。”
她没穿那双骑士靴,换了软底鞋。即便如此,每一步还是走得小心翼翼。
克洛伊走在最前面。
手里没拿灯,指尖绕着一团微弱的紫色光晕,刚好能照清脚下的地毯花纹。
地毯是深红色的。在这光线下,看起来像凝固很久的东西。
“老师。”塞莲娜又拽了拽瑞戴尔的衣服,“法拉达先生一直在抖。”
挂在瑞戴尔腰间的马头骨,上下牙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我这是兴奋。”法拉达压低嗓门,气音漏风,“高贵的骷髅对未知艺术的生理性反应,不是怕鬼。”
“我也没说是怕鬼。”塞莲娜无辜眨眼。
“行了。”
克洛伊停下脚步,转身,紫色光晕打在她脸上。
“瑞戴尔,把头上那位请下来。前面的路,它比我们熟。”
瑞戴尔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
那只红色荆棘鸟缩成一团,死死抓着她头发不放,它感应到了什么,羽毛全炸起来,体温烫得异常。
“乖。”
瑞戴尔轻声哄着,把那团红色小东西从头顶摘下来,捧在掌心。
“带我们去找,让你害怕的东西。”
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鸟儿的头顶。
动作很轻。
克洛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走廊里那股阴冷的气息,好像被这个粗线条的骑士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一点。
“啾……”
荆棘鸟弱弱叫了一声。
它不想去。
但还是扑腾着短翅从掌心跳下来,落在厚地毯上滚了两圈,然后站稳,迈着细短腿,朝走廊深处挪去。
“跟上。”
克洛伊伸出手。
瑞戴尔握住了,没说话。
那只手有些凉,指尖常年握笔,带着微硬的触感。瑞戴尔把那只手整个包进掌心,大拇指在手背上轻轻动了动。
没有眼神交流。
但黑暗里,掌心传过来的热度比什么都实在。
走廊尽头是扇厚重的橡木门。
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锁孔,正对着这群不速之客。
蓝胡子口中“没有艺术”的地方。
荆棘鸟在门口停住了,不再往前。它转过身,飞快地爬上瑞戴尔的裤腿,手脚并用地钻进她怀里,只露出两只黑眼睛,死盯着那扇门。
“就是这儿了。”
克洛伊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格外刺耳。她挑出那把黑色的、带铁锈味的小钥匙,对准锁孔。
“准备好了吗?”
瑞戴尔没答话,她把塞莲娜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按上腰间刀柄,背脊挺直。
咔哒。
钥匙转动。
没有机关,没有警报,连阻力都没有。锁芯弹开的声音清脆,像在欢迎什么人回家。
克洛伊轻轻一推,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
不是冬天的那种寒。带着防腐剂的气息,还有干燥花瓣和陈旧丝绸的味道。
克洛伊率先走进去,紫色光团举在前方。
瑞戴尔跟上,身体绷紧,随时准备应对可能扑出来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旋转楼梯,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长明灯,蓝光幽幽。
“这里……”塞莲娜从瑞戴尔身后探出头,皱了皱鼻子,“好难闻。”
三人沿楼梯盘旋而下,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
终于踩到了平地。
眼前的东西让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个极其诡异的试衣间。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光亮如镜。四周墙壁挂满落地镜,无数个倒影在镜中重叠,虚实难分。
大厅中央,摆着几十个玻璃柜。
每个柜子里,都站着一个女人。
婚纱各式各样,宫廷蕾丝、希腊长袍、刺绣长裙,每件都华丽得过分,裙摆上的珍珠和钻石在蓝光下泛着冷光。
但最让人发寒的,是这些模特。
太逼真了。
皮肤细腻,头发柔顺,保持着完美的站姿,嘴角挂着永恒的微笑。
只是那双眼睛,是玻璃做的,空洞,直盯着前方。
“这些……是人吗?”
瑞戴尔的声音有些发紧。怀里的荆棘鸟在猛烈挣动,小爪子隔着衣服抓得她生疼。
“不是。”
克洛伊走到最近的玻璃柜前,贴近玻璃,仔细看里面的“新娘”。
“蜡像。”
她指尖隔着玻璃描了描人偶的轮廓。
“蓝胡子没撒谎,他确实是个艺术家。或者说,是个收集癖发作的疯子。”
“他把前妻做成手办?”法拉达的声音陡然拔高,“比把马头骨挂墙上变态多了!”
“这就是他说的'永恒的美'。”
克洛伊冷笑。
“永远年轻,永远听话,永远不会因为好奇心背叛他,完美的妻子。”
塞莲娜不敢看那些镜子,紧紧抱住了瑞戴尔的腿。
“瑞戴尔姐姐,我想回家。这里的漂亮姐姐都好吓人。”
“别怕。”
瑞戴尔蹲下来,把塞莲娜抱起来,那种带着淡淡皂角味的体温把小姑娘整个包住。
“我不倒下,没东西能碰到你。”
声音很轻,但结实得像块石头。
她抱着孩子,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停住了。
大厅最深处,有一个玻璃柜,没有封口。
里面的“模特”穿着没有完工的婚纱,纯白丝绸,绣满蓝色荆棘纹路。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模特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那么细微的一抽,像风吹过树叶。
但瑞戴尔不会看错。
“克洛伊。”
她叫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克洛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模特,金色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头微微低垂,像是害羞,又像是在忏悔。
然后,她抬起了头。
不是玻璃眼珠。
满布红血丝,充满恐惧和绝望,但活生生的,还带着水光。
“唔,唔唔!”
嘴被白色丝绸堵着,那个“模特”拼命挣扎,僵硬的姿态瞬间崩塌。她伸手去抓玻璃,手腕却被看不见的丝线吊着。
蓝胡子的现任妻子。
那个本该在庄园里享福的公爵夫人,此刻被绑在这个叫“艺术”的地方。
“救人!”
瑞戴尔把塞莲娜放下,抽出短刀,直接冲过去。
克洛伊举起随手捡的那根枯木枝。
“破碎!”
紫光一闪,玻璃柜炸开,碎片洒了一地。
那个女人失去支撑,从台上跌落。
瑞戴尔眼疾手快接住,一刀割断手腕上的丝线,又把嘴里的丝绸扯出来。
“没事了。我们来救你的。”
那个女人大口喘气,脸色惨白,死死抓住瑞戴尔的手臂。
“跑。”
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快跑。”
“一起跑。”克洛伊走过来想扶她,目光落在了女人的右手上。
那只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无论多恐惧都没松开过。
半截断掉的魔杖。
木质细腻,断口处还残留着某种魔法的波动。
不只是受害者。
这是个女巫,或者至少,是个懂魔法的人。
“他来了……”
女人全身骤然绷紧,那种恐惧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谁?”瑞戴尔问。
不需要回答了。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方传下来,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皮靴踩在大理石上,优雅,缓慢,压迫感却一步比一步重。
伴着脚步,有人在哼歌。
轻快的小步舞曲,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听起来格外不对劲。
“啦啦啦……我的小鸟……有没有乖乖穿好新衣服呢……”
是蓝胡子。
那个刚才还因胡子掉色在餐厅里落荒而逃的人,此刻像是换了个人。
滑稽感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纯粹的、扭曲的恶意。
瑞戴尔站起身,把女人和塞莲娜都挡在身后,握紧短刀,眼神冷静。
克洛伊熄灭了指尖的光。
黑暗重新淹没大厅。
只有长明灯那点幽幽的蓝光,照着那些玻璃柜里,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看来,今晚的探险项目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