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影子从楼梯阴影里走出来。
蓝胡子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没有烛台,没有刑具——他提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巨型剪刀,两个圆环把手套在丝绸手套上,刀身大得像是专门用来剪某种不该被剪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伤心。
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是真的,像是一个精心准备了惊喜、结果被人提前拆穿的大人。那把刚补过色的蓝胡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微微动着。
“不听话。”
他轻声叹了一句,声音带着回音,黏黏的。
“我明明说过,除了这里,哪里都可以去。半成品是有瑕疵的,看了会做噩梦。”
“我觉得看了您之后,噩梦会更有意思。”
克洛伊把那截断掉的魔杖塞进袖口,语气平得像是在评论今晚的菜单,“公爵阁下,您的待客之道……挺特别的。”
“嘘。”
蓝胡子竖起那把剪刀,刀刃摩擦,发出一声牙酸的“嘶啦”。
“坏孩子需要修剪,就像长歪的树枝。”
然后他动了。
那种优雅的迟缓消失了,穿着天鹅绒礼服的庞然大物像一颗炮弹,提着剪刀直冲过来。
“瑞戴尔!”
不用提醒,瑞戴尔已经动了。
地方太窄,玻璃柜、镜子挤满了每一寸空间,长弓根本没有施展余地。她反手握着短猎刀,迎上去。
当——!
短刀架住了一个刃口,火星在黑暗里迸开,照出瑞戴尔咬紧的牙和蓝胡子那双发热的眼睛。
力量差得没法比。
靴子在地板上划出两道刺耳的痕迹,她被硬生生推出去两米。
“骨头挺硬。”蓝胡子赞了一声,手腕猛地发力,巨剪咬合,“咔嚓”一响。
瑞戴尔侧身一滚,几缕红发飘落在地。
“姐姐!”塞莲娜尖叫,手里的小魔杖挥来挥去,根本不敢落点。
“别怕,躲远!”
瑞戴尔从地上弹起,把塞莲娜和那个虚弱的公爵夫人往角落里推,呼吸开始急促。那把剪刀每咬合一次,就像是要把空气一起剪碎。
“克洛伊,我顶不住了!”她大喊,“这家伙力气大得离谱!”
克洛伊站在一排玻璃柜后面,紫色的眼睛顺着镜面反光快速扫过四周。
开阔地带,瑞戴尔能把这只公爵耗死,但这地方是蓝胡子的主场,全是他的“收藏品”,每一步都得绕着玻璃柜走。
“既然是艺术家的工作室……”
她手指轻敲着柜面。
“那就用艺术的方式解决。”
她伸出手,对着离蓝胡子最近的玻璃柜,猛地一推。
魔法爆发。
沉重的柜子像被人轰了一拳,倒下去,直直砸向蓝胡子的后背。
“哼。”
蓝胡子头也不回,反手一剪刀。
哗啦——!
玻璃碎了,里面的模特连同繁复的宫廷长裙被拦腰截断。
克洛伊没停。
“起!”
枯木枝在空中划了个弧,周围的玻璃柜开始震动,一个接一个倒下,把蓝胡子围在中间。
“雕虫小技!”蓝胡子咆哮,剪刀挥成一团银色风暴,“在这个房间,我是主宰!我要把你们全剪碎,做成最完美的拼贴画!”
嘶啦——嘶啦——
丝绸婚纱、蜡像人偶,在剪刀下一片片碎开。
然后,棉花炸出来了。
那些人偶里填的不是木屑,是洁白蓬松的棉花,随着蓝胡子每一次挥砍,成团成团地炸裂开来。
地下室里下雪了。
白的,轻的,无声的。
原本阴森的陈列室,棉絮铺满了镜子、地面,也迷住了蓝胡子的眼睛。
“阿嚏!”
法拉达在角落里打了个喷嚏,“陈年棉花,味儿太冲了!”
蓝胡子的动作慢下来。
棉絮吸在天鹅绒礼服上,钻进领口,挂在他那引以为傲的蓝色大胡子上。
“这……这是什么……”
他挥舞手臂,试图驱赶。剪刀能剪断铁,剪不断棉花。
“瑞戴尔。”
克洛伊的声音穿过漫天棉絮传来。
“你不觉得公爵大人穿得太单薄了吗?给他加件外套。”
瑞戴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看着站在“大雪”里的克洛伊——紫色长发上沾着几朵白棉花,法杖举起,指尖亮起柔和的光晕。
滋滋——
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蓝胡子觉得身上一沉。
周围所有棉絮疯了一样朝他涌去。
“不!滚开!走开!”
他惊恐大叫,挥舞剪刀,带起的风只会卷来更多棉絮。
眼睛一眨,那个优雅的蓝色公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雪人。棉花层层裹住他的身体和手臂,两个圆环把手被填得满满当当,手指卡在里面根本拔不出来。
“唔……唔唔!”
嘴也堵住了,只能发出闷声。
那个恐怖的公爵,此刻在原地笨拙地打转。
“噗嗤。”
瑞戴尔没忍住。
之前绷紧的那口气,就这么泄了。
“这造型……挺别致的。”
她收起短刀,大步走上前,警惕还是有的,手没完全松开。
“公爵大人。”她拍了拍那个棉花肚子,手感意外地好,“我们该退房了。”
说完,她抬起腿,瞄准中心。
砰——
一声闷响。
巨大的棉花球被踹飞出去,咕噜噜地滚过大理石地面,撞进角落里堆积的废弃婚纱里。
世界清静了。
棉絮还在缓缓飘落。
“好厉害……”塞莲娜从角落里探出头,“老师把坏蛋变成棉花糖了!”
“是啊。”克洛伊拍了拍裙子上的棉絮,走到瑞戴尔旁边,“做得好,骑士小姐。”
她伸手,帮瑞戴尔摘掉挂在睫毛上的一缕棉花。
指尖温热。
瑞戴尔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抓了抓头发,“主要是老师的法术厉害,我只是负责……踢那一脚。”
“那一脚很关键。”克洛伊顺手整理了一下她有些乱的领口,“很有力量美。”
瑞戴尔的脸又烧了,幸好光线暗。
“快,带她走。”
瑞戴尔转身去扶那个瘫软在地的公爵夫人。
那个女人还在抖,但眼神里有了东西,看着婚纱堆里挣扎的白色怪物,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谢谢……谢谢……”
“留着力气跑路吧。”法拉达在瑞戴尔腰间晃着,“我有种预感,那个白胖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就像是应验。
那个陷在婚纱堆里的棉花怪突然不动了。
被棉花裹住的手,在墙壁上摸索到了什么。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关咬合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楚。
接着是低沉的轰鸣,来自地底深处,地面开始轻轻颤动,天花板落下细碎的灰尘。
“他干了什么?”瑞戴尔扶紧公爵夫人,环视四周。
克洛伊脸色变了。
“自毁。”
“我就知道!”法拉达尖叫起来,“变态都喜欢玩同归于尽这一套!快跑!我的骨头要是被埋在这里几百年没人挖,我会抑郁的!”
“走!”
克洛伊拉起塞莲娜。
瑞戴尔二话不说,直接把公爵夫人背到背上。
“抓紧!”
四人一骷髅朝旋转楼梯狂奔。
轰鸣声越来越大,精美的镜子开始炸裂,碎片横飞。
冲上楼梯的那一刻,瑞戴尔回了一眼。
那个白色的棉花怪还躺在婚纱堆里,但他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充满血丝,死死盯着她们。
没有败下来的沮丧。
是一种扭曲的、得逞的快意。
“即使我得不到……”
那个闷在棉花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破损的风箱。
“……谁也别想……带走……”
轰隆——!
一块巨石砸落在楼梯口,彻底堵死了地下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