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的荆棘林还算有点审美,那眼前这片景象,只能用一个词形容——
乱。
这里原本是依山而建的旧工坊,通往王城的必经之路。
但路不见了。
成千上万个纺锤占了那条路,全部在转,没有停的意思,像是被人按死了开关。银色丝线在空气里横七竖八地交织,把整条路封得没有缝隙。
“有点过分。”
瑞戴尔站在路口,从头上拔了根头发,往那片银色的“雾”里轻轻一扔。
头发在半空中断成三截,被风卷走了,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这哪是纺线,”她往后缩了缩脖子,“走进去,出来的时候估计能直接下锅。”
“这是'永恒纺织阵'。”
玛琳菲森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机器,没有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下最外围的丝线。
滋啦。
指尖爆出一团黑色火花,她把手收了回来,指尖微微发红。
“那个疯子王子知道我对纺锤有阴影,所以特意摆在这里。”她的语气很平,“每根丝线都连着城堡地下的魔力源,烧断一根,立刻补十根。”
“那我们怎么过?”
塞莲娜从玛琳菲森背后探出头,小脸皱着,“瑞戴尔姐姐也不能变成蚊子飞过去吧?”
“我要是能变成蚊子,第一件事就是去叮那个王子的屁股。”瑞戴尔翻了个白眼,转头,“老师,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克洛伊身上。
克洛伊蹲在地上,歪着头,食指竖在嘴唇边。
“嘘。”
“听什么?”瑞戴尔一脸茫然,“除了这些破机器嗡嗡嗡的声音,还有别的?听得我脑仁疼。”
“这就是重点。”
克洛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那一排纺织机前。她没有躲,就这么站在那些丝线跟前,侧耳听着。
“咔哒、咔哒、嗡——”
“咔哒、咔哒、嗡——”
嘈杂,但有规律。像个蹩脚鼓手在敲一面破锣,每一拍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这是机械在走拍子。”克洛伊转过身,“那个王子在用乐谱控制这些纺锤。”
“乐谱?”法拉达在瑞戴尔腰间晃了晃,“这帮杀人机器在开音乐会?恕我直言,这曲子比《骷髅之舞》还难听。”
“难听是因为没人指挥。”
克洛伊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根东西。
白得发亮的腿骨。
蓝胡子城堡里顺手拿的,当时觉得手感不错,一直放着没用。
她掂了掂,“既然是乐谱,那就好说。我们不破坏它,我们加入它,然后——改它。”
她转头扫了三人一眼。
“瑞戴尔,盾牌借我敲一下。塞莲娜,你那个哄睡的摇篮曲还会哼吗?玛琳菲森女士,就像你平时敲桌子那样,帮我打个拍子。”
“哈?”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在这里搞乐队?”瑞戴尔感觉世界观又歪了一次。
“不。”克洛伊已经站到了纺织机阵列的最前方,背对那些丝线,腿骨举起来,“我们给这些加班太久的机器放个假。”
“预备——起!”
腿骨落下。
瑞戴尔下意识用刀背敲了一下盾牌。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硬插进了那片机械轰鸣里。
那些纺织机的动作卡顿了一拍。整齐的“咔哒”声,乱了。
“很好!”克洛伊没停,腿骨挥得更起劲了,“塞莲娜,旋律进来!温柔点,当哄暴脾气的老爷爷睡觉!”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塞莲娜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张嘴哼了起来。那是她在海边常哼的调子,软绵绵的,带着海风和阳光的气息。
歌声很轻。
但在克洛伊的魔力引导下,它往那些冰冷的机械零件缝隙里钻。
玛琳菲森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她抬起手,那双修长的、常年用来施展黑魔法的手,轻轻拍在了旁边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笃、笃、笃。
沉稳,低沉,带着一种压得住场的节奏。
然后,那些纺锤真的慢了下来。
漫天乱飞的丝线不再四处抽打,开始顺着塞莲娜的歌声、玛琳菲森的拍子,在空中缓缓缠绕。
“节奏对了。”
克洛伊闭着眼睛,身体跟着晃,手里的腿骨挥得越来越稳。
“现在,换个花样。”
她猛地改了指挥的手势,从急促变舒缓,从尖锐变圆润。
那些机器发出的声音变了。
刺耳的嗡嗡声收了,换成一种低沉、均匀的呼噜声。
原本乱切空气的纺锤,开始规矩地排队。丝线在空中穿梭交织,不再随机乱割,而是按照某种规律,一行行地编。
“它们……在织毛衣?”
瑞戴尔停止了敲击,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动静。
那无数根银色丝线在半空中成了型。不是杀人网,是一条宽大的、柔软的银白色地毯,从空中缓缓落下,铺在碎石地面上,一直延伸到阵列的尽头。
地毯边缘的多余线头,还自动打了个蝴蝶结。
“这也太……”法拉达的下巴又掉了,“太居家了吧?”
随着最后一个节拍收尾,所有纺织机停了。
没有坏掉,就是停了。像完成了一天的工,心满意足地休眠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消散,空气里剩下一种刚晾完被子的暖意。
“好了。”
克洛伊把腿骨转了个圈塞回包里,转过身,对着三位“乐队成员”鞠了一躬,“感谢各位配合,演出圆满。”
瑞戴尔盯着脚下那条银色地毯,伸脚踩了踩。
软乎乎的。比城堡里的名贵地毯还舒服。
“这真的能走?”
“当然。”克洛伊已经踏上去了,“皇家纺织机的产品,不踩两脚,那个王子得多伤心。”
玛琳菲森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没藏住。
她牵起塞莲娜的手,跟上去。
“活了几百年,”她轻声说,“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用纺锤。当年那个笨蛋国王要是懂点音乐,全国的纺锤也用不着都烧掉。”
“那奥罗拉姐姐是不是就能有很多漂亮新衣服穿了?”塞莲娜仰起头。
“是啊。”玛琳菲森的目光飘远了一点,“很多很多。”
四个人,加一个骷髅头,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了这道关卡。
走到阵列尽头,克洛伊停下来。
旁边一台纺织机上挂着几条刚织好的东西——围巾,纯白色,没有花纹,只有边角处印了个小小的黑色骷髅标记,大概是这台机器最后的倔强。
“正好。”
克洛伊把围巾取下来,每人一条,“这里风大,别着凉了。”
瑞戴尔接过来,盯着那个骷髅标记看了两秒,“这算战利品吗?感觉像是诅咒周边。”
“戴着吧。”
克洛伊把自己那条围上脖子,顺手替瑞戴尔也系上,结打得有点歪,“诅咒也好,用对了方法,还不是一条围巾。这就是童话的逻辑。”
瑞戴尔摸了摸脖子上那种软乎乎的触感,还有那个歪结,还有克洛伊指尖蹭过下巴时的微凉。
“行吧。”
她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塞莲娜早把围巾裹在头上了,把自己包成一个小白球,正转圈圈。
玛琳菲森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条围巾,搭在肩上。黑袍配白围巾,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别的什么。
“走吧。”
克洛伊看向前方。
城堡近在咫尺,尖塔在阳光下反着光,冷而锋利。
最高的那个塔尖上,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反射着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