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的纺锤阵列是一场喧闹的打击乐演出,那么穿过最后一道防线后,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真的。
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甚至连瑞戴尔那双总是哐当乱响的铁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回声都显得局促不安,响了两下就赶紧缩了回去。
这里是荆棘岭的王城。
或者说,是一座被时间遗忘在琥珀里的标本。
巨大的绿色藤蔓——不是那种狰狞的黑色荆棘,而是充满慵懒生机的苍翠藤蔓——温柔地缠绕着每一座尖顶房屋,每一根烟囱,甚至每一块铺路石。
它们开着细小的淡粉色花朵,在静止的空气中吐露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哇哦。”
塞莲娜趴在玛琳菲森怀里,小嘴微张,“这里看起来……就是童话书里的插画。”
“因为它本来就是。”
克洛伊拨开挡在面前的一片阔叶,动作轻得像掀开一位淑女的面纱。
阳光是金色的,涂抹在街道上。
但街道上的人们,并没有在享受这午后的惬意。
或者说,他们享受得有点太过头了。
就在左手边,一家面包店的门口。
一位穿着白围裙的大胡子面包师正举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脸上保持着那种“嘿!尝尝这个”的热情笑容。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汗珠挂在额角,晶莹剔透,但就是不往下掉。
在他对面,一只斑点狗正张大嘴巴,身体腾空,处于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顶端,目标直指那块面包。
它就那么悬在半空。
尾巴僵硬地指着天,嘴边的口水拉成一条细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瑞戴尔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那条悬空的狗腿,“是活的吗?还是蜡像?”
触感温热。
软绵绵的。
有毛。
“别戳。”克洛伊把她的手拉回来,顺势握在手心里捏了捏,“它在做梦呢,梦里它肯定已经吃到那块面包了,你把它戳醒了,这顿美餐就泡汤了。”
“可是……”瑞戴尔低头看着那只悬空的狗,又看了看自己被克洛伊握住的手,耳根有点红,“它这样挂着不累吗?”
“时间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玛琳菲森走在最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这位强大的女巫并没有看那些奇观,她一直低着头,视线落在路边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一百年了。”
她停在一座喷泉旁。
喷泉的水流也凝固了,水池边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男孩正要把一朵花别在女孩发间,女孩羞涩地低着头。
“那天是奥罗拉的十六岁生日庆典。”玛琳菲森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女孩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皮肤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所有人都很快乐,除了那个躲在暗处的王子……还有没能阻止这一切的我。”
一种名为愧疚的灰色雾气,从女巫那总是挺直的脊背上散发出来。
即便她穿着那身优雅的长袍,即便她刚刚才用魔法把一群骑士变成了回家的农夫,此刻的她,看起来却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回家的孩子。
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塞莲娜从玛琳菲森怀里溜了下来,仰着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女巫哀伤的脸。
“教母阿姨。”
小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有些融化的糖果——那是之前在海边买的,“吃糖吗?瑞戴尔姐姐心情不好的时候,老师就会给她吃糖,然后她就会变成摇尾巴的小狗了。”
“喂!我听见了!”瑞戴尔在那边炸毛,“谁是摇尾巴的小狗!”
“噗。”
克洛伊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走到玛琳菲森身边,并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很自然地帮女巫整理了一下那条刚才有些滑落的白围巾。
“看来我们的睡美人虽然睡着了,但她的子民们睡相还挺不错的。”克洛伊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爷爷,他的鼻涕泡正随着呼吸忽大忽小,虽然没有破,但充满了节奏感,“至少比瑞戴尔打呼噜的声音好听多了。”
“我才不打呼噜!”瑞戴尔再次抗议,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因为克洛伊正用那种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好吧。”玛琳菲森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那种廉价的、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虽然并不算多美味,但确实把嘴里的苦涩冲淡了一些。
“谢谢你,小塞莲娜。”
四人继续向着城堡中心走去。
街道两旁的景象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有趣。
有一个正在向妻子求婚的男人,单膝跪地,手里的戒指盒刚打开一半。
有一群正在玩捉迷藏的孩子,那个负责抓人的小孩正捂着眼睛靠在墙上,而躲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小孩正冲他做鬼脸。
还有一个正在被老婆拧耳朵的醉汉,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那种“疼疼疼老婆我错了”的扭曲瞬间。
这种全员“强制午休”的场面,虽然诡异,但并不可怕。
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玩偶屋。
“等等。”
瑞戴尔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拔出了半截短刀,“前面那个卫兵……他的姿势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在通往内城的拱门下,站着两排卫兵。
他们穿着厚重的板甲,手持长矛,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其中有一个,身体正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角度向后倾斜,大概四十五度角,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
“那是睡着了。”法拉达在腰间晃荡着,“典型的'站岗式睡眠法',看来这位仁兄在被魔法击中之前,就已经在摸鱼了。”
瑞戴尔皱着眉,这种不专业的站姿让她这种正经骑士看着很难受。
“我要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那个卫兵闭着眼睛,嘴巴微张,头盔歪在一边。
瑞戴尔伸出手,想要帮他扶正一下,至少让他站得像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