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身后合上。
阳光、那只睡觉的橘猫、街道上温暖慵懒的气息,全被隔绝在外。
城堡一楼大厅很空。
不是没人烟那种空,而是声音被抽干后剩下的寂静。脚下红地毯很厚,但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意。
这里没守卫,没机关。
只有一条楼梯。
旋转向上的石阶,看不见尽头,像条灰色巨蟒盘绕着通向塔顶。
“哇哦。”
瑞戴尔仰着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她眯起眼睛想找到顶端,但视线尽头只有昏暗烛光在摇晃。
“这建筑师是不是对'高度'有什么误解?”骑士小姐把短刀插回刀鞘,又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带子,“他最好在上面准备了真值钱的宝藏,或者全世界最好吃的烤鸡。”
“通常来说,”克洛伊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帮她整理那条有些歪的白围巾,指尖在瑞戴尔温热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住这种地方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被关押的囚犯,一种是想离星星更近的梦想家。”
“还有第三种。”
法拉达在瑞戴尔腰间晃荡着,骷髅眼窝里闪过幽光,“不想被打扰、拥有绝对权力的变态。相信我,我是骷髅,对这种阴暗心理很有研究。”
“走吧。”
玛琳菲森没参与这场关于建筑学的讨论。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级台阶,像看着一段必须要重新走过的、漫长而痛苦的回忆。
她提着黑色裙摆,率先踏上第一级石阶。
塞莲娜紧紧跟在她身后,小手抓着玛琳菲森一根手指。女巫的手指很凉,但小姑娘的手很暖。那种温度顺着指尖传过去,玛琳菲森总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爬楼梯是件很枯燥的事。
特别是处于旋转的眩晕感中时。
周围墙壁上的壁灯自动亮起,不是明亮火焰,而是幽蓝色冷光。光影在墙上拉长、扭曲,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这就是我不喜欢童话故事的原因,”瑞戴尔喘着气,脚步声变得沉重。她身上穿着板甲,还背着大家的补给,每一步都踩在棉花里,“为什么英雄救美总得先进行体能测试?就没有哪个公主住一楼花园洋房吗?”
“如果是那样,王子骑着马大概三秒钟就到窗户底下了。”克洛伊走在她后面一步,伸出手托住瑞戴尔后背,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微弱但温暖的魔力,“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故事书里写起来不够荡气回肠。来,深呼吸,调整节奏。”
“呼——吸——”
瑞戴尔听话地调整着呼吸频率,脸颊被蒸得粉红,像颗熟透的水蜜桃。她回头看了眼克洛伊,眼神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能不能用飞行魔法?就刚才让纺锤飞起来那个?”
“不行哦。”
克洛伊笑着摇摇头,伸手在瑞戴尔汗湿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这里的空间被魔法封锁了,乱飞会撞到天花板。”
“好吧。”瑞戴尔撇撇嘴,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既然不能飞,那就享受被老师在背后推着走的感觉也不错。
爬到大概第一百级台阶的时候。
那个声音出现了。
“回去……”
那是从四面八方墙壁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低沉、优雅,带着丝绸摩擦大理石的质感,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莫名烦躁。
“离开这里……凡人……”
“这里不属于你们……这里是永恒的静止……”
玛琳菲森脚步顿了一下。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那个曾经在宴会上风度翩翩,对着奥罗拉许下誓言,最后却亲手递上毒酒的男人。
“别听。”
塞莲娜突然停下脚步。小姑娘松开玛琳菲森的手,转而两只手抱住女巫的腰,把自己软乎乎的小脸贴在玛琳菲森大腿上。
“教母阿姨,那个叔叔唱歌很难听。”塞莲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还没刚才那些纺锤好听呢。”
玛琳菲森低下头。
看着那个像只小考拉挂在自己身上的孩子,那些阴冷的、试图钻进她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就被一种名为“无奈”的情绪给冲散了。
“是啊。”
女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塞莲娜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温柔的弧度,“他一直都很五音不全。小时候奥罗拉还被他唱哭过。”
“你们在说什么?”
那个声音似乎被激怒了,音量陡然提高,在狭窄楼道里回荡,“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是时间的掌控者!你们竟敢……”
“确实挺吵。”
克洛伊打了个哈欠,像听到邻居家无休止的装修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团棉花——刚才在下面从纺锤机上顺手拿的——塞进瑞戴尔耳朵里。
“既然是噪音,物理屏蔽永远最有效。”
瑞戴尔感觉世界清静了不少。她冲克洛伊眨眨眼,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容。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喋喋不休。
“你们根本不懂……美之所以为美,是因为它短暂。而我要做的是把它变成永恒……”
“看看你们自己……疲惫、流汗、狼狈不堪……这就是活着的代价……”
“只要停下来……只要在这里睡去……就没有痛苦……”
这声音带着催眠的魔力。
那种粘稠的恶意,像张看不见的网,试图拖住她们的脚踝。
瑞戴尔觉得眼皮有点打架。
腿真是好酸。
那身铠甲好像有几千斤重。
如果就在这里坐下来,靠着墙稍微眯一会儿……应该很舒服吧?
那种甜腻的睡意顺着脊椎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