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时候,塔楼顶层的空气变得黏糊糊。
几百年没流通过的陈旧气息,混着甜腻的香薰味,还有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自我陶醉。
瑞戴尔第一个做出反应。
骑士小姐没拔刀,而是夸张地抖了下肩膀,像刚吞下一只没煮熟的鼻涕虫。她往后缩一步,整个人贴到克洛伊怀里,把脸埋进克洛伊颈窝蹭了蹭,试图把耳朵里钻进去的那些油腻词汇给蹭掉。
“克洛伊。”
瑞戴尔声音闷闷的,带着受了工伤般的委屈,“我耳朵需要洗洗,用最烈那种酒洗。”
克洛伊抬手,掌心覆在瑞戴尔那只没戴耳罩的耳朵上,轻轻揉了揉。
指腹下的耳廓有些烫。
“忍一忍,乖。”
克洛伊语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视线越过瑞戴尔红色头顶,冷冷落在那个背对她们的身影上,“有些人就是喜欢在吃饭前发表些并不精彩的演讲,以此来掩盖食物并不新鲜的事实。”
玛琳菲森没说话。
她紧握着法杖,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塞莲娜察觉到教母的情绪,小姑娘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玛琳菲森僵硬的手指,把自己温暖的小手掌塞进去,十指相扣。
那种温度让女巫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
那边的“王子”似乎终于表演够了深情。
他缓缓转过身。
不得不说,如果不开口说话,这确实是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金色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每根发丝的弧度都像经过精密计算。那张脸苍白、英俊,带着忧郁的贵族气质,就像从最精致的油画里走出来。
只是那双眼睛。
那是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瞳孔深处跳动着偏执的紫色火焰。
“你们不懂礼貌。”
王子优雅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那紫黑色液体挂在杯壁上,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擅闯淑女的闺房,打断神圣的仪式。现在的平民,真是越来越没教养了。”
“教养?”
瑞戴尔从克洛伊怀里探出头,那双琥珀色眼睛瞪得圆滚滚,“你手里拿着一杯一看就有毒的东西,正准备喂给一个睡着的人,然后跟我们谈教养?你脑子里的逻辑是不是跟那堆纺锤打结了?”
王子并没生气。
他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那种笑容就像看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蚂蚁。
“这不是毒药。”
他举起酒杯,深情注视着那紫色液体,“这是永恒。只要喝下去,她就会永远保持这副美丽模样,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就像那一刻的时间被做成标本。这就是爱的极致——占有她的永恒。”
“呕。”
瑞戴尔再次把脸埋进克洛伊肩膀,这次是真有点反胃,“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洗耳朵了,我想吐。”
克洛伊无奈地拍着骑士小姐后背帮她顺气,就像照顾晕车的小朋友。
“虽然我也觉得他的审美很糟糕,”
克洛伊淡淡地说,眼神却异常锐利,“但不得不承认,他在自我感动这方面确实是大师级。王子殿下,冒昧问一句,您这么做经过公主同意了吗?”
“不需要同意!”
王子声音突然拔高,那种优雅的假象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我是王子!她是公主!故事书里就是这么写的!王子注定要拥有公主!这是命运!是剧本!是——”
“是你的妄想。”
玛琳菲森冷冷打断他。
女巫牵着塞莲娜走上前一步。
她的黑袍在塔楼的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愧疚的教母,而是曾经令整个王国战栗的黑森林主宰。
“奥罗拉不是你的玩偶。”
玛琳菲森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喜欢在草地上赤脚奔跑,喜欢偷吃厨房里的浆果塔,喜欢听鸟儿唱歌而不是听你在那儿鬼哭狼嚎。你所谓的爱,只不过是想把只自由的鸟做成标本放在你架子上罢了。”
王子眯起眼睛。
“啊,是你。”
他嘴角勾起抹残忍的弧度,“那个没被邀请的老巫婆。怎么,还没死心吗?一百年前你阻止不了我,现在你也一样。看看这个世界,都在我的荆棘下沉睡,都在我的意志下运转。我才是这里的主宰!”
他又转过身,面向床上的奥罗拉。
那种疯狂的痴迷重新回到他脸上。
“没关系,亲爱的。无论这群老鼠怎么叫唤,都改变不了结局。”
他弯下腰,手里的酒杯慢慢倾斜,向着奥罗拉苍白的嘴唇凑过去。
“来吧,喝下它。然后我们将合二为一……”
“瑞戴尔。”
克洛伊突然轻声唤道。
不需要更多指令。
在那一瞬间,原本还赖在克洛伊怀里撒娇的骑士小姐,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慵懒和依赖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专注。
她从克洛伊怀里弹开,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红色残影。
根本没有瞄准的时间。
或者说,对于瑞戴尔来说,只要克洛伊看着的地方,就是她的箭要去的地方。
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在狭窄塔楼里炸响。
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啸叫声直奔王子手腕。
“哼,雕虫小技。”
王子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抬起左手。
金色魔法屏障瞬间在他身后展开,上面流转着复杂符文,“王权屏障,这种低级的物理攻击怎么可能——”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那根看似普通的木箭,竟然直接穿透了那层号称绝对防御的魔法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