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瞳孔猛地收缩。
但这箭并不是冲着酒杯去。
在穿透屏障的一瞬间,箭矢受到魔法阻力影响,稍微偏了一寸。
原本瞄准手腕的箭,擦着王子耳边飞过去。
劲风带起他的头发。
以及。
带走了些本不该被带走的东西。
啪嗒。
那是某个轻飘飘的物件落在地上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静止。
瑞戴尔保持着射箭姿势,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切,偏了。”
克洛伊挑了挑眉,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
玛琳菲森愣住。
就连一直很乖巧的塞莲娜,此刻也张大嘴巴,那双大眼睛里写满单纯的疑惑。
在那张铺满白色丝绸的大床边。
那位刚刚还不可一世、风度翩翩的王子殿下,此刻头顶正反射着塔楼顶端那面镜子投射下来的强光。
亮。
太亮了。
那简直不是个人类的头顶,而是颗刚剥了壳、还在冒着热气的水煮蛋。
光溜溜,圆润润,甚至还能看到倒映出的烛火。
而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金色的、卷曲的、打理得完美无缺的假发,正静静躺在那里,像只死去的多毛松鼠。
“呃……”
瑞戴尔慢慢放下弓,有点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看克洛伊,“我是不是射中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为什么……那么亮?”
克洛伊努力压抑着笑意,但这实在太难了。
她不得不伸出手,假装整理刘海来遮住自己颤抖的嘴角。
“咳,这大概就是……'光'之使者吧。”
王子僵住。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弯腰喂酒的姿势,手里的酒杯甚至都没晃动。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美杜莎看了一眼,彻底石化。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头顶。
那里没有熟悉的、柔软的发丝触感。
只有光滑的、微凉的皮肤。
他的手开始颤抖。
那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和羞耻。
对于一个把外表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甚至为了这种虚假的完美不惜毁灭一个国家的自恋狂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他崩溃。
“原来……”
稚嫩的声音打破这死寂。
塞莲娜指着那个光秃秃的脑袋,极其认真、极其天真地问了一句:
“原来那个叔叔一直戴着王冠,是为了防止那顶假发掉下来吗?”
噗。
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
那声音里没有了任何优雅,只有纯粹的、歇斯底里的崩溃。
王子猛地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
那紫色毒液泼洒出来,落在地毯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双手捂着那颗光头,整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们看到了……你们竟然看到了!!!”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这是亵渎!这是对完美的亵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
原本合身的宫廷礼服被撑裂,发出连串布帛撕裂的声音。
“小心!”
克洛伊反应极快,一把将瑞戴尔拉到身后,同时挥动法杖,淡金色光盾挡在众人面前。
玛琳菲森也迅速动作,无数黑色荆棘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在奥罗拉床边形成保护茧,将沉睡的公主严严实实护在里面。
王子的身体在变形。
他的四肢被拉长,皮肤变成坚硬的金属甲壳。
那根根肋骨刺破皮肤伸展出来,变成锋利的机械步足。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短短几秒钟。
那个优雅的王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只巨大的、半生物半机械的蜘蛛怪物。
它的身体由无数复杂齿轮和发条构成,每根腿都像长矛般锋利。
而在它那巨大的、丑陋的躯干正中央,依然顶着那个——
光溜溜的、人类的脑袋。
那颗脑袋还是王子的脸。
只是眼睛已经红了,嘴角挂着紫色的涎水,表情狰狞得像什么东西拧坏了。
“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我的新头发!”
声音像金属互相刮擦,难听得让人牙酸。他挥起前肢,把旁边那面穿衣镜扫了个粉碎。
“哇哦。”
瑞戴尔从克洛伊背后探出头,吹了声口哨,“变丑了,但辨识度上来了。”
克洛伊轻敲她脑门,“别贫。准备战斗。”她顿了顿,“别看那颗脑袋,容易笑场。”
“遵命,长官!”
瑞戴尔把弓背上,从腰间拔出短刀,活动了下脖子,咔吧一声。
“既然他不肯刷牙就想亲公主,”她咧嘴,露出那颗小虎牙,“那就只好帮他把牙全拔了。”
“塞莲娜,去后面。”
玛琳菲森没抬头,法杖顿地,绿色魔火蹿起来。她盯着那只怪物。
“一百年的账,”声音很平,“今天算清楚。”
机械蜘蛛嘶吼一声,八条腿同时发力,带着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扑过来。
就在这当口,克洛伊伸手,快速帮瑞戴尔把那条歪掉的白围巾正了正。
指尖擦过她脸颊。
“别弄脏,”克洛伊声音很轻,“新织的。”
瑞戴尔愣了一秒。
然后笑开了。
“放心,”她握紧刀,迎着利爪冲上去,“我很爱惜礼物的!”
怪物剧烈扑动,腹部核心处随之晃动,露出一块漆黑的碎片。碎片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和克洛伊在海之国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深渊的气息,爬到了童话最高的塔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