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秋湘怡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目光有些涣散,显然还在神游。远远看见齐玲玲的背影,她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经过昨天的事,总觉得有些微妙。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早上好!”
齐玲玲转过身来,眼睛一亮,像只发现同伴的小动物似的蹦跳着靠近。她每一步都踩得轻快,却在离秋湘怡刚好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来——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这个距离让秋湘怡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心松开了些许,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悄悄软下来。
“喏,谢谢你昨天的。”
齐玲玲侧过身去翻书包,马尾跟着一晃一晃的。她掏出一瓶牛奶,指尖捏着瓶身递过来,瓶子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秋湘怡愣了愣,轻轻点头接过,指尖碰到对方手指时飞快地缩了回去。牛奶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她垂眼看了两秒,没说话。
“你每天放学都会在班里呆很久呢。”
“嗯。”秋湘怡双手握着牛奶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我很想住宿的,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所以每天只能多呆一会儿。”说这话时她偏头看了看远方,校服领口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对齐玲玲,这些事倒也没什么好瞒的——全班人都知道,她是班里唯二的走读生。
“你对她们很依恋呢。”齐玲玲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秋湘怡的侧脸上,声音里带着由衷的羡慕,“关系好的让人羡慕。”
“嗯,我们都是好朋友。”秋湘怡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不过高中的学业太重了,好好相处的机会不多。”
“学业嘛,学校肯定会在意这个。”齐玲玲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出去,“我们学校的升学率还是很不错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不是吗。”
学习嘛……秋湘怡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她想起动漫里那些放学后一起逛街、一起参加社团、一起在海边放烟花的画面,心里泛起一点酸涩。她不是不想好好学,只是……偶尔也想在那样的青春里留下点什么。
思绪越飘越远,步子也跟着失了神。
脚尖磕在人行道微微凸起的石砖上——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放慢了。秋湘怡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往前倾去,书包在背上狠狠颠了一下,课本在里面哗啦作响。她想伸手去够什么稳住自己,但手指只抓住了空气。
“诶!”
齐玲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慌张。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伸手去抓秋湘怡的衣摆——指尖刚碰到布料,那滑溜的校服料子就从指缝里溜走了。齐玲玲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栽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秋湘怡本能地用手撑地,膝盖却重重磕在粗糙的石砖上。痛感像电流一样从膝盖骨窜上来,瞬间炸开,麻了半边身子。她咬着嘴唇,眉头拧成一团,眼角不受控制地泛出泪花——不是想哭,是真的太疼了。
“你没事吧!摔伤了没?”齐玲玲蹲下来,声音都变了调。
秋湘怡慢慢撑着地面起身,手掌上一片灰扑扑的,还沾着细碎的石子。她低头看了看膝盖,校裤膝盖处蹭白了一块,隐隐透出一点红。她心里竟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还好是校裤,还好不是裙子。
“哎呀,出血了都。”齐玲玲惊呼出声,目光钉在秋湘怡的左手手背上——一道细细的口子横在那里,血珠正往外渗,被周边的灰尘衬得分外刺眼。
“嗯。”秋湘怡咬着嘴唇应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稳住自己,另一只伤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任何东西。疼,真的很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弯腰去翻包里的纸巾——
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腕。
齐玲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淡黄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覆上秋湘怡受伤的掌心。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指捏着手帕一下一下轻轻擦拭,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齐同学,不,还是我来吧。”
秋湘怡的心里猛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抗拒——像是被人闯进了不该被触碰的自留地。她轻轻把手往回抽,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手帕被她带走了,齐玲玲的手指顿在半空,抬起头看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黯然的,湿漉漉的,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秋湘怡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捏着那块已经沾了灰和血迹的手帕,指尖微微发抖。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
“谢谢,谢谢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慌乱,像在掩饰什么。
齐玲玲却已经重新笑了,蹲在她面前翻书包,拿出一包湿巾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用谢,都是同学。”她的声音依旧是轻快的,“我这还有碘伏,你先擦干净吧。”
秋湘怡接过湿巾,低头擦拭手心渗血的伤口。余光里,她瞥见齐玲玲正低着头系鞋带——也不知道是真的松了,还是只是不想看她此刻的狼狈。
一抹愧疚涌上来,涩涩的,堵在喉咙里。
她想起刚才抽手的那一刻,想起齐玲玲眼里一闪而过的黯然。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人家明明是在帮她,她却在那一瞬间躲开了,像躲开一个不该靠近的人。
“内个,齐同学,这个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可以吗。”
秋湘怡捏着已经脏兮兮的手帕,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几分小心和试探。她把手指攥紧了一点,像在握住什么不想放手的东西。
“没事,给我吧。”齐玲玲伸手来接,笑得温柔,“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你不是还要早点去学校吗?”
秋湘怡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齐同学……也是一个温柔的性格呢。会为别人着想,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反而替对方找台阶下。她还记得之前从齐玲玲那里买过的奇怪的药,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神神秘秘的,像隔着一层雾。现在那片雾像是被撕开了一个角,透出来的,是暖的。
——
“你手怎么了?”
秋湘怡刚走进教室,秦伶黎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上显眼的创可贴,声音里带着紧张。
“早上被绊了一下。”秋湘怡放下书包,话音刚落,眼眶就有些发酸。她想起早上摔下去的那一刻,膝盖撞地的闷响,手掌碾过碎石的刺痛——如果大家在一起,她应该不会摔跤吧?平常自己发呆走路,一不留神差点被绊,班长一定会从旁边搂住她,苏小以一定会拉住她的胳膊,秦伶黎一定会伸手挡在她前面。
可现在她是一个人摔下去的。
“哎哟,湘湘别哭。”苏小以看见她眼角泛红,赶紧上前一步,双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苏小以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秋湘怡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头更酸了。
“我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秦伶黎从左边贴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安抚什么小动物似的。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干燥而温暖。“没事啦没事啦,摔一跤而已,明天就好了。”
秋湘怡被两个人一左一右裹在中间,整个人像陷进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那些委屈、疼痛、一个人摔跤的孤单,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接住了。她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走廊另一侧,齐玲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了这边。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秋湘怡被两个朋友拥在中间,三个人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齐玲玲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幕,拇指悬在快门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咔嚓。”
很轻的一声,被教室里的嘈杂吞没了。
她放下手机,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目光落在那边三个人身上,看了很久,久到苏小以不经意间朝这边扫了一眼,她才飞快地别开头,假装在看窗外的天空。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