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边的午后
“累啊，不过我觉得还好，只是懒得借泳衣罢了，那些泳衣我穿不习惯。”
苏小以在秋湘怡身边坐下来，长椅微微晃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坐着，望着空荡荡的泳池，水面上倒映着穹顶的灯光和几缕从高窗漏进来的天光，蓝得像另一个天空。
“那你去按摩椅上躺着呀，陪我坐这儿干嘛？”秋湘怡偏过头看她。
“那边没位置了。”苏小以理直气壮地说，然后眨了眨眼，“而且你一个人坐这儿喝水，看着怪可怜的。”
秋湘怡被她逗笑了，伸手推了她一把：“谁要你可怜了。”
正说着，秦伶黎和林微也端着饮料走了过来。秦伶黎手里还抓着几根棒棒糖，是她刚才从自助餐厅门口顺手拿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
“分赃了分赃了。”秦伶黎把糖挨个递过去，最后一根草莓味的留给自己，剥开糖纸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林微没接，晃了晃手里的纸杯：“我喝可乐呢，甜的配甜的，你想齁死我？”
“那你留着待会儿吃。”秦伶黎把糖塞进林微校服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四个人就这样排排坐在不锈钢长椅上，像四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长椅不够长，林微半个屁股悬在外面，她也懒得挪，就那么歪着身子，一口一口喝可乐，时不时打一个很小的嗝。
“你们说，”秦伶黎含着棒棒糖，说话有点含糊，“这算不算咱们高中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话音落下，几人都沉默了几秒。
不算。秋湘怡在心里想。后面还有毕业典礼，还有拍毕业照，还有高考。但她知道秦伶黎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像今天这样，什么正经事都不用想，穿着校服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人递棒棒糖给你吃——这样的日子，是不是最后一次了。
“不算吧。”苏小以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毕业了也能一起出来玩啊，难道你们毕业就打算跟我绝交了？”
“谁要跟你绝交，巴不得甩掉你呢。”林微闷声接了一句，嘴角却弯了。
秋湘怡没说话，低头把纸杯捏扁了一点点，又慢慢捏圆。她想起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她也和几个朋友约好要常常见面，后来那些约定像夏天的冰淇淋一样，还没来得及吃就化了。不是谁故意不联系，只是生活把每个人卷进了不同的轨道，慢慢地，聊天记录就停在了某一天，再也没往上翻过。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对了，”秦伶黎突然坐直了身子，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发出一声啵的轻响，“湘湘你数学卷子写到第几张了？昨晚群里没人说话，我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第三张。”秋湘怡老老实实回答，想起昨晚那道函数题，她盯着看了二十分钟最后写了个“解”字就放弃了，“最后一道大题我也没做出来。”
“没事儿，那题我也没做出来。”苏小以说。
“你又没写，你昨晚不是在看小说吗？”林微斜了她一眼。
“我在心里做了。”
“你少来。”
几个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游泳馆里轻轻弹了几下，又消散在头顶高高的天花板上。泳池那边唯一一个还在游泳的男生刚好游到对岸，哗啦一声从水里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默默游回去了。
秋湘怡看着那个男生的身影在水里一起一伏，忽然想起林微刚才说的一中的事情。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不该被那些沉重的东西弄脏。秦伶黎大概看出了她的犹豫，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湘湘，你以后想考哪里？”秦伶黎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秋湘怡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在半夜失眠的时候，在早自习背书走神的时候，在考完数学觉得天都要塌了的时候。但每次想出来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能考上哪里就考哪里”，有时候是“反正不想复读”，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在心里扎下根。
“没想好。”她说，诚实得有点心虚。
“我也是。”秦伶黎笑了，“我就想考个有空调的大学，夏天能不中暑就行。”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苏小以抗议道，“我要考个食堂好吃的，我受够学校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了，里面居然放青椒，这是人干的事吗？”
“说得好像你能考得上似的。”林微又毒舌了。
“我考不上怎么了，考不上我就去复读，复读一年总行了吧。”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秋湘怡笑着打断她们，手里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杯终于彻底变形了，剩余的饮料从杯口溢出来，打湿了她的手指，凉丝丝的。
苏小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给她，动作随意得像是做了几百遍。秋湘怡接过来擦手，纸巾是薄荷味的，带着苏小以口袋里一贯的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远处的按摩椅区传来轻微的嗡嗡声，偶尔有人翻身时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有人睡着了在打鼾，鼾声不大，像猫呼噜一样细细的。秋湘怡循声看过去，看到一张被校服蒙住的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安静得像一幅画。
“其实，”林微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今天来游泳也挺好的。”
几个人都转头看她。
林微很少说这种话。她永远是那个吐槽的、拆台的、嫌东嫌西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温情的话，像是猫突然开口说话了，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干嘛都看我？”林微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点，“我就是说，今天天气挺好的，不用上课，还有人请客吃吃喝喝，难道不好吗？”
“挺好。”秦伶黎笑着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在附和，倒像是在做出什么承诺。
“是挺好。”苏小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校服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她又赶紧拽下来，左右看了看，“还好老师走了，不然又要被说。”
秋湘怡看着她们三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和的感觉。像是冬天里灌了热水的玻璃瓶，隔着毛巾贴在皮肤上，温热的，真实的，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想说谢谢，但不知道谢谢什么，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谢谢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谢谢你们没有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谢谢你们递过来的棒棒糖和纸巾，谢谢你们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替她问了那个问题。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吸了吸鼻子，说了句：“谁还有糖，我也想吃。”
秦伶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橙子味的，糖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橘子。
秋湘怡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一下子炸开了，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含着糖，靠着长椅的椅背，看着泳池水面上碎掉又聚拢的光。旁边三个人叽叽喳喳地又开始拌嘴，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像夏天的蝉鸣一样闹哄哄的，却让人莫名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