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秘密哦。」
齐玲玲发来这样一段信息。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浮在深灰色的气泡里，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秋湘怡盯着看了两秒，唇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指尖轻快地敲了一个“好”字，又觉得太单薄，便翻出那个戴墨镜的猫猫表情包——橘猫歪着头，一副“懂的都懂”的得意模样——笑着发了过去。
原来，是女生。
秋湘怡内心忍不住想到，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仿佛那四个字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窗外的蝉鸣一浪接着一浪，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不过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她用指尖拨弄着手机壳边缘的小挂件，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又说不上来哪里痒。
一转眼，暑假过去了。
校园里的梧桐叶子从浓绿染上了焦黄边，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沉寂了两个月的教学楼重新被灌满了人气。
开学总是让人开心不起来，不过大家脸上还是喜盈盈的。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在比谁晒得更黑，女生们围在一起打量彼此新剪的刘海。一整个暑假的休息，久别重逢，总会感到欣喜的——哪怕这种欣喜里掺杂着对高三的隐隐畏惧。
“哎，又要回到宿舍里了。”
林微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趴在了桌面上，下巴磕在胳膊肘上，眼神放空。苏小以从侧边绕过来，笑眯眯地捅了捅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一激灵。
“怎么，你跟雨晨姐两个人暑假不爽吗？”
林微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她猛地坐直，瞪了苏小以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却只是闷闷地别过脸去。
“哎，你知道的，在家就会想着学校，到了学校，不一会儿就想家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睫毛扑闪了几下，像是在说服自己。
开学第一节课先开班会。教室里的空气还带着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后排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搅动起若有若无的凉风。先是班长点名，每喊到一个名字，就有人懒洋洋地应一声“到”，音调或高或低，像是还没从暑假的梦里完全醒过来。然后班主任确认了一下班级人数。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学生信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着日光灯管的白光，随后开口道：
“除了范同学因为意外原因延迟返校，我们班到齐了，另外转校出去两名同学，这里我就直接说了，免得各位同学瞎猜啊，另外再确认，住宿问题本班只有秋同学一人不住宿对吧？”
他的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在秋湘怡的方向停了一瞬。
班主任环顾四周，确认学生没有任何疑问后，留下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剩下时间你们自习。”
班主任一走，全班立马热议起了没来的几个同学。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椅子挪动声、交头接耳声、压低的哄笑声混在一起，沸腾成一片。马上就有相熟的学生说出实情。
“范嘉心笑死我了，她买票买反了，等到了要回家的时候才发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捂着嘴，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是吗，哈哈哈，那很符合她了，总是迷迷糊糊的。”前排的男生转过半个身子，手里的笔转得像风车。
“诶，他为什么转校了？”
“他爸让他转去别的地方读高三，说是分数线低。”
“666，误闯天家了。”
“调成工农频道谢谢。”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拍桌子和拉椅子的动静。
“诶，不对啊。”
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来回扫了两圈，像是在清点某样东西。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嘈杂声渐渐低下去，像收音机的旋钮被人缓缓拧小。
班里似乎少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齐玲玲呢？她哪里去了？”
那个男生站了起来，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池塘。全班人都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那种沉默来得突然，风扇的转动声和窗外远处的口哨声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
随后不知道谁答了一句。
“不知道啊，我都没加她qq。”
“是啊，我们在班级群里艾特一下她吧，班主任说的，她可能就是转校了。”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翻找班级群，有人侧过身去问邻座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可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摇头、摆手、抱歉地耸肩。
对于班里这位特殊的同学，齐玲玲的特殊程度甚至在秋湘怡之上。大家都知道秋湘怡只是内向，不爱说话，但如果有人主动走过去搭话，她会红着脸小声回应。而齐玲玲不同。
她给人的感觉，是可以靠近，但是没法靠太近。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忽远忽近的，仿佛总是游离在大群体之外的一般。她会在递试卷时对你弯起眼睛笑，却从不在任何人的生日派对上出现；她会在走廊上和你并肩走上一段路，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却从没有人知道她周末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班里的人打听了一圈，都发现，全班这么多人，居然连对方一个qq好友都凑不出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众人皆惊。
角落里秋湘怡则是立马拿出手机，给齐玲玲发消息。她的指尖有点凉，划开屏幕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齐玲玲的头像是一轮弯月，悬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暗得几乎看不清边缘。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打下一行字。
她想知道，对方到底去哪里了？
转校了？
最好是这样。怀揣着不安的内心，第一句关切的文字随着发送，消息框下方跳出一个“已发送”的提示。她盯着屏幕，等那个提示变成“已读”。
带来的却只有一个红红的感叹号？
“！”
秋湘怡瞪大眼睛，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刺目得像一道伤口。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场景，方才脑海中闪过的都是，齐玲玲回答自己的难言之隐，回答自己只是开个小玩笑，也许只是出国了？也许只是换了号码？任何一种可能都比眼前这个红色的符号要好。
只剩一片寂寥，无声。
她又试着发了一条，红色的感叹号再次出现。再发一条，还是一样。每一条消息都像扔进了深渊里，连回声都没有，只有一个冰冷的符号告诉她：对方不接收。
脑袋懵了一瞬，秋湘怡下意识想要去对方家里问问，可自己哪里知道齐玲玲的家庭住址呢。她们认识了这么久，一起走过那么多次放学路，她甚至帮齐玲玲吹过头发——那湿漉漉的发丝缠绕在指间的触感她还记得。可她对齐玲玲的了解，仅限于那些她愿意展示的部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身旁的秦伶黎看出端倪。她一直在注意秋湘怡的表情变化——从打字时的紧张，到盯着屏幕时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秋湘怡的指节攥着手机边框，用力到指尖泛白。
“你在担心她？”
温柔的询问，给秋湘怡带来了些许抚慰。秦伶黎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只手轻轻抚过绷紧的琴弦，同时抬手覆上了秋湘怡微凉的手背。
“嗯。”
秋湘怡缓缓地把脑袋靠在黎温软的胸口，闭了闭眼。她能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恒定的承诺。可满脑子还是齐玲玲的脸——她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她递来剥好的橘子时指尖的温度，她说“是秘密哦”时带着狡黠和认真交杂的神情。秋湘怡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秦伶黎搂着怀中少女的肩头，手指穿过秋湘怡垂落在耳侧的碎发，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她耳后。然后她微微侧过脸，脸颊蹭了蹭后者黄洁白嫩的脸蛋，那触感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她开口，用着令人安心的口吻道：
“那我们去她的出租屋看看？也许会有点线索呢？”
“可是，她已经一个月没去过了。”
秋湘怡的声音闷闷的，从秦伶黎的肩窝里传出来，带了点鼻音。一个月前齐玲玲说是家里人找过来了，也就搬离了出租屋，当时秋湘怡还为她高兴来着。那天齐玲玲站在出租屋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回过头笑了笑，说“谢谢你啊，湘怡”，然后关上了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没有上锁时的咔嗒声。
毕竟哪怕花了一个月时间，齐玲玲和和普通人类之间尚有差距，回家是最好的结果。
“她应该也知道今天不会来学校，如果她把你当朋友，不会一点信息也不给你的。”
紧搂着少女，她感受得到对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不安情绪——微微发僵的肩胛骨，因为紧张而变凉的指尖，还有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细微的起伏。秦伶黎在心中轻叹一声，指尖在秋湘怡的后背上轻轻摩挲。
总是这样的，她总是可以把担心和善意放在一个并不是很熟悉的人身上，而且还总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秦伶黎心中轻笑一声，至于为什么她确认齐玲玲是个女孩子。从秋湘怡下意识的态度中，她就可以肯定了——提到齐玲玲时，秋湘怡的语气里没有面对男性时那种疏离的、保持距离的礼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和柔软。
“可是，黎，那样的话我只能一个人去了，你们都要上课。”
秋湘怡这番话倒是给了秦伶黎当头一棒。她搂着秋湘怡的手臂微微僵了一瞬，目光落在教室前方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的“距高考还有276天”上，那几个数字大得刺目。
是哦，高三了，学校恨不得把学生贴在黑板上上课，哪来的空余时间，每周放一天假的时间陪秋同学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就还要等四天。四天的时间里，秋湘怡会独自一个人去那个空置了一个月的出租屋，独自一个人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思及至此她也忍不住叹息，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扇的转动声淹没。
多希望秋同学能够住宿，然后大家一起度过完美的高三生活，这样就没有齐玲玲什么事。如果她住在宿舍里，她们就能一起度过每一个熄灯前的夜晚，一起在清晨被闹钟吵醒，一起端着杯子去接热水。
至于秋湘怡为什么关心齐玲玲，还不是因为上半年秋湘怡的情感出现空窗期，被这个奇怪的女孩趁虚而入了。那个时间段正好是秋湘怡和家里人闹矛盾、情绪最低落的时候，齐玲玲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每天只是陪着一起上学就——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水滴穿石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了秋湘怡的生活。
看来等到大学里，得想办法让秋同学少和别的女生长期接触，不然还真怕以后女生太多，伤害到她。秦伶黎垂下眼帘，把这份心思连同那声叹息一起，悄悄地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