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湘怡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钥匙是齐玲玲一个月前搬走时还给她的,说留着也没用,让她帮忙还给房东。秋湘怡当时没多想,收下了钥匙,现在才意识到,这是她唯一能进入这间屋子的凭证。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这扇门很久没人动过了。
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八月底的暑气被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月,发酵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不臭,但也不香,就是那种“没人住”的气息。
秋湘怡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和她记忆中差不多。这间出租屋本就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齐玲玲搬走时带走了所有私人物品,剩下的都是房东原来配的家具。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秋湘怡走过去把窗帘完全拉开,光线顿时涌满整个房间。
一张床,光秃秃的床板上什么都没有。一个衣柜,打开来空空荡荡,连个衣架都没留下。桌子抽屉她一个个拉开,也是空的。甚至墙壁上都没有任何贴过东西的痕迹——齐玲玲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秋湘怡蹲下来看了床底,又踮起脚看了柜顶,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又翻了一遍,这一次连角落里都仔仔细细地摸过。最后她在床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根扎头发的黑色皮筋,已经失了弹性,拉一下就松松垮垮的。
这是齐玲玲的。
秋湘怡把那根皮筋攥在手心里,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齐玲玲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指着那张桌子说“这是我的学习桌”,又指着床说“这是我的睡觉床”,然后笑着补充“这张床很大哦,可以睡两个人”。当时秋湘怡觉得这女孩说话真有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底下,似乎总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月前齐玲玲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她们几乎每天一起上下学。齐玲玲总是提前十分钟在巷口等她,看到她出来就挥挥手,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里。那时候秋湘怡觉得这就是普通的高中日常,没什么特别的。现在想想,那段路走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真正了解齐玲玲这个人,对方就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伶黎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有没有找到什么?”
秋湘怡拍了张空房间的照片发过去,配上文字:“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秦伶黎回得很快:“那你也别待太久了,那边挺偏的,注意安全。”
秋湘怡回了个“嗯”,又在房间里坐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站起身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把钥匙揣进口袋——至少得帮齐玲玲把钥匙还给房东,这是她走之前拜托过的事。
出了巷口,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但暑气没散,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出的焦味。秋湘怡在路边的奶茶店要了一杯冰柠檬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算歇一歇再回学校。
奶茶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足,凉的柠檬茶拿在手里,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秋湘怡把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觉得那股闷气散了些。
她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先是看了班级群,群里还在讨论齐玲玲的事,有人说问了隔壁班的同学,也说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有人说是转学了,但没人说得清转到哪里去了;还有人猜测她是不是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说得神神秘秘的,像是某种都市传说。
秋湘怡退出班级群,打开短视频,拇指机械地往上滑。
美妆教程,划掉。搞笑段子,划掉。萌宠视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一只橘猫在纸箱里睡觉,配乐很温馨。然后继续往上滑。
一条新闻跳了出来。
标题是黑底白字,加粗,配上的是几张老旧的照片和一张现代的商业大楼照片——“齐氏集团创始人齐卫红逝世,享年九十一岁”。
秋湘怡本来已经准备划过去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停住了。
齐卫红。
齐玲玲。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进那条视频。
视频是某个财经媒体的账号发的,配着庄重的背景音乐,画面里滚动播放着齐卫红的生平简介。女声旁白用一种肃穆的语调念着:“齐氏集团发布讣告,集团创始人、名誉董事长齐卫红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昨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一岁。齐卫红先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白手起家,将一家地方小企业发展成为如今横跨地产、金融、文旅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帝国……”
秋湘怡盯着屏幕上齐卫红的黑白照片看了几秒。
那是一个面容严肃的老人,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秋湘怡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和齐玲玲相似的地方。
但说实话,看不出来。
也许只是同姓而已?齐这个姓氏虽然不算特别常见,但也没有罕见到见到一个“齐”就能联想到一起的程度。秋湘怡觉得自己想多了,正打算退出视频,余光扫到评论区,手指又停住了。
评论区前排的几条,画风很不一样。
“不知道家里的那些女人和孩子会怎么分遗产,懂的都懂。”
“齐卫红一辈子娶了四任太太,每一任都闹得不欢而散,最小的女儿好像才十几岁吧?”
“齐家那几个公子哥又要打架了,等着看戏。”
“三房的那个女儿我记得早就被送走了吧?不知道现在在哪。”
“嘘,别乱说,齐氏的公关可不是吃素的。”
秋湘怡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四任太太。最小的女儿才十几岁。被送走。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是在黑暗里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光线微弱,却足以让她看清楚某个轮廓。
她又想起齐玲玲说过的话。
“是秘密哦。”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家里人找过来了,我要搬走了。”
那些话当时听来只是觉得奇怪,现在再回想,每句话都像是一个暗示,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的侧影。齐玲玲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齐卫红的女儿,但她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任何事。她只是笑着,用那种让人觉得亲近又疏离的笑容,把所有追问都挡了回去。
秋湘怡退出那条视频,又在搜索栏里打了“齐玲玲”三个字。
没有任何结果。
她又打了“齐卫红 子女”,这一次出来了不少新闻和百科页面。她一个个点进去看,齐卫红的子女名字大多列了出来——几个儿子的名字赫然在目,都是齐氏集团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女儿的名字也有几个,但都是早年间公开报道中提及的。
没有一个叫“齐玲玲”的。
秋湘怡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奶茶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调的凉风里一圈一圈地转。
她想给齐玲玲发个消息。哪怕对方已经删了她好友,哪怕发过去只会看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但手指点开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前。那是齐玲玲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是秘密哦。”配上那个眨眼睛的emoji。
秋湘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她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柠檬茶已经不怎么凉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站起来,推开奶茶店的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眯起眼睛,热浪扑面而来,和店里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巷口的出租屋还在那里,窗帘拉了一半,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秋湘怡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齐玲玲到底是不是齐卫红的女儿?如果是,为什么要住在那样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座小城市读了这么久的书?为什么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她的秘密,到底是身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排着队等在秋湘怡的脑海里,但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而就在她走回学校的路上,千里之外的那座城市里,一场属于齐家的风暴,正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