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的一座小岛上。
这座岛不大,却像是被大海捧在手心的一块翡翠,四周碧波环绕,海风终年带着咸涩的气息。岛上唯一的建筑便是那座私人医院,白墙蓝顶,掩映在棕榈树的阴影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这整个医院只为了一个老人而存在。病房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枯萎花束混合的气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他的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纸,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隐约可见,呼吸轻而急促,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像是用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
“凌儿,爷爷我不行了。”
苍老的手掌心里,病床边齐玲玲把自己的手放在老人冰凉的手心里。老人的手指骨节粗大,年轻时想必握过刀枪,如今却软绵绵地搭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她感受到那掌心粗糙的老茧,也感受到那冰凉的、正在流逝的温度。
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齐玲玲内心悲痛不已,她没想到上个月看起来还挺精神的爷爷,还能坐在轮椅上晒太阳、骂管家茶叶放得太多,转瞬间就成了眼前这样——被各种导管缠绕,像一具还未咽气的枯骨。
“凌儿,你以后,就叫齐凌了,要防着你爹。”
老人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向孙女,他心中明白,这些话他早就说给自己这个孙女听过了,现在的他只能反复叮嘱,像一台快要耗尽电池的录音机,一遍遍播放着最后的遗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呵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枯井里打捞上来的水,沉重而珍贵。
齐玲玲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她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但鼻尖已经酸得发烫,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光。
她是个大小姐不假,齐家也是一方豪族,庄园里的佣人见了她都要低头行礼,出门有专车接送,衣柜里挂满从未穿过吊牌的名牌裙子。原本她可以开开心心的在长辈的庇荫下自由自在的度过一生,像所有被宠爱的公主一样,不用知道钞票从哪里来,不用明白人心有多险恶。
不过事情不能总是一帆风顺。齐玲玲小时候正无忧无虑的时候,她爹开始作妖了。那时候她才几岁,还不懂什么叫“作妖”,只记得家里的气氛突然变了,大人们说话开始咬耳朵,饭桌上不再有笑声,母亲的脸上总是挂着擦不干的泪痕。她爹本来是家里的老四,小弟中的小弟——上头三个哥哥压着,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他兴风作浪。
几十年前齐卫红的大儿子肝癌去世。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据说为人忠厚,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留下一个瘦弱的男孩。葬礼上齐卫红没有哭,只是在那间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老二老三老四就开始为了继承家族权利开始勾心斗角。一开始大家都很克制,像是在棋盘上试探性地推卒子,谁也不敢真的动刀动枪。
直到老三莫名被车祸带走。那天下着小雨,高速公路上的刹车痕迹拖了十几米远,车头撞成了一团废铁。齐卫红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紫砂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身为老父亲的齐卫红就坐不住了,一辈子就四个儿子,这下一下少了两,他怎么可能还坐得住?他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窗外的梧桐树正落着叶子,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他都明白,必须在剩下的两个儿子里做出选择。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已经烂了,总得剜掉一块保另一块。
不过很可惜,他正在思考哪个儿子接班的时候,二儿子和四儿子都认为是对方杀了老三。老二觉得自己是兄长,老四却野心勃勃;老四觉得自己聪明能干,二哥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在害怕被对方干掉的恐惧中,两方都下了手。那段时间齐家大宅里风声鹤唳,连端茶的佣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作为一家之主的齐卫红,那时候才五十岁,正是壮年,见过风浪,闯过刀山,对两个儿子如此迅速的行动虽然惊恐,但也及时阻止了下来。他拍着桌子,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咬牙切齿地说:“谁再动手,我亲手毙了他。”两个儿子跪在地上,一个比一个虔诚,磕头如捣蒜,可抬起眼的时候,余光里依然带着刀子。
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了。二儿子本来选定成了接班人,可在两年后吸毒被抓。消息传来的时候,齐卫红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米饭粒粒分明地粘在碗壁上,许久之后,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餐桌。不论如何他都不适合当接班人了。毒虫的儿子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像是老天爷在他身上盖了章的废品。
最后就剩下一个老四,也就是齐玲玲的亲爹。那时候老四还年轻,二十出头,站在哥哥们的尸体和废墟上,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个亲生父亲,算是当时齐卫红最正常的一个儿子了。那时候老四才二十岁,年轻,还能培养,脑子灵活,嘴也甜,哄得老爷子偶尔还能露出一点笑容。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好色。极度好色,像是有某种永远填不满的饥渴。天天女人不断,到处播种,从秘书到保姆,从模特到网红,没有他下不了手的目标。不到三十岁,私生子女多的能组个足球队。齐卫红曾经让人统计过,名单写了两页纸,肤色不同、国籍各异,有的孩子连老四自己都记不清是跟谁生的。
当时齐卫红倒也没太在意,齐家家大业大,几个私生子又不是养不起。他叹了口气,把名单锁进了抽屉里,想着大不了将来多给几套房、几辆车,打发了就是。真正要紧的是,老四的正配妻子——齐玲玲的母亲——必须要生一个嫡出的孩子,根正苗红的继承人。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是看到齐家一副后继无人的模样——大儿子死了,二儿子废了,三儿子没了,只剩下一个好色的老四和一堆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早年齐卫红闯江湖收下的义子,居然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那个义子从小跟在齐卫红身边,练过功夫,读过书,见过世面,自认为比老四强了百倍。他开始暗中拉拢人手,收买心腹,一步步编织自己的网。
在一通惊天巨变后——那段时间齐卫红的座驾被人装了炸弹,老宅的墙上有子弹的痕迹,家族里的几个元老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齐卫红险而又险地排除了一切威胁。那一夜他亲手毙了那个义子,枪声在荒滩上回荡了很久,海风吹散了他鬓角的白发。他以为家族终于稳定了的时候,自己看重的四儿子又作妖了。
他居然认为自己的父亲齐卫红搞的家族里鸡飞狗跳,已经不适合当老大了,该他了。老四开始联络那些被老爷子打压过的旧部,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许诺“等我上位,你们人人有份”。他甚至偷偷转移了一部分资产,准备另立门户。
在经历了许多年的争斗后,他成功把自己的继承权弄没了。齐卫红一怒之下把老四关了三个月的禁闭,没收了他所有的公司职务和银行账户。老四从禁闭室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神却还是不死心,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依然在暗处嘶嘶地吐着信子。
齐卫红此时已经六十多岁,心力交瘁的他已经找不到一个适合继承齐家的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前的椅子一张张空着,像一排无人的观众席。大儿子唯一的儿子是个白血病,瘦得像根柴火,躺在无菌病房里一年到头出不来;老二一个毒虫,压根没有生育能力,身边连个女人都留不住;老三死的早,只留下两女儿,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姓;老四的正配妻子压根没生,只有一堆乱搞的私生子女,黑的白的黄的都有,一个个像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种子,就是没有一颗能在齐家的土壤里生根。
最终齐卫红没办法了,只能让四儿子和正配妻子造孩子。他把两人叫到书房里,语气不容商量:“生,生出继承人来,齐家还是你的。不生,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老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下了头,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比任何时候都深。最起码要他看着出生的,根正苗红的齐家人才能继承齐家,不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抱来的野种。
此时四儿子却又开始作妖了,也许是不甘当个配种机器,老婆一怀孕,他就想办法让她流产。第一次是绊了一跤,第二次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第三次是“意外”从楼梯上滚下来。每一个还没成形的胚胎,都像是他扔给老爹的挑衅信。这点小动作毫无疑问的激怒了亲爹齐卫红,老爷子把老四叫到跟前,当着全家人的面甩了他两个耳光,声音响得连院子里都听得见。
再折腾了许多年后,七十四岁的他迎来了亲孙女齐玲玲。产房外,齐卫红抱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手指颤抖着。他本想要个男孩——这个家族需要一个男孩来扛旗——可女婴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哭不闹,好像什么都懂。他愣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把孙女裹进自己宽大的外套里。
虽然有点不尽人意,可生男生女他也控制不了,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这孩子,是他亲眼看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身上流着齐家的血,干干净净,没有沾染过那些肮脏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