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粉色,像是谁用没洗干净的水彩笔胡乱涂了几笔。商场的冷气甩在身后,傍晚的空气还带着白天地面蒸腾起来的余温,黏糊糊地贴在小腿上。
“那个……”林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声音又小又急,“那边好像有个游戏厅,就是商场后面那个电梯下去……”她说完飞快地看了秦伶黎一眼,像是在等一句许可。
秦伶黎没有立刻表态,侧头看了看苏小以和秋湘怡。苏小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秋湘怡则轻轻点了一下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在包厢里亮了一点。
“那就去。”秦伶黎说完迈开步子走在前面,语气像在说“那就这么定了”一样理所当然。
游戏厅在商场地下一层,还没走到入口,各种音效已经混成一片模糊的声浪涌出来——赛车引擎的轰鸣、射击游戏的爆炸声、跳舞机的节奏节拍,还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清脆响声。灯光也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颜色的霓虹灯管,红的蓝的紫的交错闪动,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林微一进去就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在各种机器上跳来跳去,最后落在那几台抓娃娃机上,又不吱声了。
秋湘怡倒是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打扰到周围的噪音:“那个……跳舞机好像空着。”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两台机器,屏幕上正播放着演示动画。
“你去?”苏小以歪头看她。
“我……”秋湘怡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就以前看别人玩过。”
秦伶黎已经走到兑换币的柜台前了。柜台后面的小哥正低头刷手机,被秦伶黎敲了两下台面才抬起头,愣了一下,赶紧拿了个小篮子出来。秦伶黎扫了码,接过篮子,里头花花绿绿的游戏币摞了一小堆,在她手里哗啦啦地响。
她走回来,把篮子往秋湘怡手里一塞:“拿着,一人一半。”
林微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么多……”
“闭嘴,玩你的。”秦伶黎把一小把币塞进她手里。
林微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又小心翼翼地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她把币装进口袋,摸了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最后干脆攥在手心里不放。
苏小以从秋湘怡的篮子里拿了十个币,也不数,随手揣进裙子兜里。她最先走到一台投篮机前面站定,投了一个币进去,机器亮了灯,篮筐前的挡板啪地弹开,一排篮球从滑道里滚出来。
“你还会玩这个?”林微跟过来,瞪大眼睛。
苏小以没回答,拿起一个球掂了掂,抬手就投。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掉了出来。她面不改色地拿起第二个球,这回连跳都没跳,直接空心入网,网兜唰地一声响。
林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也投了一个币,站到旁边的机器前。她举起球的姿势一看就不太熟练,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球出手之后飞得又高又偏,直接砸在了机器的挡板上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她哎呀一声,缩着脖子躲了一下,回头看到苏小以那边的计分板已经跳到五十分了,而她的还是零。
秋湘怡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几枚币,目光在两台跳舞机和一台太鼓达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她走到太鼓达人那边,小心翼翼地放了两个币进去。游戏开始,她握着鼓槌的样子有些笨拙,第一波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慢了半拍,鼓点完全没对上节奏。她抿着嘴,耳朵尖微微泛红,但没停下来,后面的几个音符反而越打越准了,鼓槌敲在鼓面上的声音清脆短促,一下一下的,渐渐跟上了旋律。
秦伶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靠在机器侧面看了一会儿。秋湘怡打完一首歌,放下鼓槌,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她:“我打得不好……”
“还行。”秦伶黎说,声音不大,但游戏厅的音乐太吵了,她不得不稍微凑近了一点,“节奏感挺好的,就是开头太紧张了。”她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币投进去,从秋湘怡手里抽走一根鼓槌,“来,这首双人模式。”
秋湘怡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首歌的前奏已经响起来了。秦伶黎站在她右手边,胳膊肘几乎贴着她的胳膊,鼓槌敲下去的节奏稳得出奇,一下是一下,不像是在玩游戏,倒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秋湘怡赶紧跟上,这回放松了一些,手腕没那么僵硬了,音符的命中率高了不少。打到副歌部分的时候,音符密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敲,有好几次都敲歪了,鼓槌差点脱手飞出去,秦伶黎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别慌”,她居然真的就不慌了。
一首歌打完,屏幕上跳出评分,秦伶黎那边是“良”,秋湘怡这边是个“可”。秋湘怡看着那个字,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鼓槌。
另一边,林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小以拉到了一台射击游戏前面。两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各自端着一把塑料感很足的感应枪,屏幕上是那种很老套的打僵尸场景。林微一开始还在尖叫,每次僵尸从左边扑出来她就猛地往右边歪,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苏小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到后来林微可能也是被这种冷静感染了,渐渐不叫了,端枪的手稳了很多,虽然十枪里有八枪打在僵尸旁边的墙上,但至少姿势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打完一轮,苏小以的分数是林微的八倍还多。林微从凳子上跳下来,脸微微发红,也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不好意思的:“你这个……你怎么什么都玩得这么好?”
苏小以放下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可能因为我没事干的时候都在玩这些。”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林微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又去捂嘴,好像觉得自己不应该笑那么大声似的。
秋湘怡和秦伶黎从太鼓达人那边转战到了旁边的迷你KTV。那种两平方米不到的玻璃小亭子,门一关就把外面的噪音隔了大半,只剩下空调的低嗡和屏幕上的提示音。两个人挤在里头,秋湘怡坐在矮凳上,秦伶黎嫌凳子太矮,站着翻歌单。
“唱什么?”秦伶黎低头看她。
“我……我不太会唱歌,就听你们唱吧。”秋湘怡说完又开始攥衣角。
秦伶黎没理她这句话,翻了几页选了一首很老的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秋湘怡的表情有些微妙——是一首她们初中时候很流行的慢歌,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但旋律一出来,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秦伶黎握着话筒唱了第一句,声音比她平时说话低了一些,有点沙沙的质感,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听着格外清晰。她唱得不算多好,音准偶尔会飘,但每句歌词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很认真地讲一个故事。
到副歌部分的时候,秦伶黎把另一个话筒递到秋湘怡嘴边。秋湘怡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过来,轻轻跟着哼了几句。她的声音比秦伶黎的柔很多,两个人的声线叠在一起,一个偏沉一个偏轻,在玻璃门里撞来撞去,最后混在一起从缝隙里漏出去,被外面的游戏厅噪音吞没。
一首歌唱完,两个人忽然都没说话。屏幕上的计分还在滚动,秋湘怡低头看着手里的话筒,秦伶黎侧过身去点下一首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以和林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两平方米的玻璃亭子塞进四个人,顿时变得连转身都困难。林微被挤在最角落,背抵着玻璃墙,一脸无辜地说“我没地方站了”,秋湘怡被挤得往秦伶黎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她悄悄往外挪了挪,又被苏小以不动声色地挤回来。
“这亭子本来就只能坐两个人。”秦伶黎皱着眉,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不耐烦。
苏小以看了看这个拥挤程度,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很中肯的话:“那下次别都挤进来。”
林微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先挤进来的……”
苏小以看了她一眼,林微立刻闭嘴,假装在看点歌屏幕上的歌词。
最后一首歌是四个人一起唱的,一首很老的校歌改编的流行版本,她们高中的校歌。谁都不记得完整的歌词,但副歌那几句翻来覆去地唱了好几遍,声音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溢出去,混进游戏厅嘈杂的背景音里,被跳舞机的节拍和赛车引擎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她们自己能听见。
从游戏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商场的灯光把这片小广场照得通亮,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一点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草木气息。
林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她忽然转了个身,倒着走了几步,对着三个人扬起手里的一个小挂件——在抓娃娃机上花了好几个币才抓到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棕色小熊,做工说不上精致,但林微把它举在路灯底下看了又看,眼睛里有种很明亮的东西。
“好看吧?”她问。
“嗯。”秋湘怡点点头。
“凑合。”苏小以说。
秦伶黎没评价,伸手把挂件从小熊的扣环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林微一脸紧张地等着她说话,结果秦伶黎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