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自那扇冰晶门板,不疾不徐,娜塔莉与星沙瞬间便噤了声……在这里,除了她们和那位王座上的少女,还会有谁?
星沙下意识地想调动感知,却立刻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按住了额角,显然她现在的状态,暂时是用不出任何魔法了……
而另一边,敲门声停下后,门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仿佛那访客笃定里面的人不会开门似的,很快,冰门就被无声地向内推开。
娜塔莉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挡在了星沙身前,徒劳地举起威廉,紧张地盯着门口。
映入其眼帘的,是两个沉默的身影。
它们通体由半透明的冰晶构成,铠甲上雕刻着古老花纹,头盔下是没有五官的光滑冰面——正是此前在暴风雪中,组成了那支无尽军势的冰晶士兵。
只见它们高大的身躯略微前倾,手中各自捧着一摞东西。
左边那个捧着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与枕头,面料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霜白色,看上去厚实而蓬松,边缘,还滚着一圈银白色的绒毛;右边那个端着两只由冰雕琢的碗,碗口却是热气腾腾,白汽袅袅上升,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在这冰冷的空气里,勾得人食欲翻涌。
它们没有停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征求娜塔莉和星沙的意见,就这样径直走入了屋内,冰靴踏在地面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捧被褥的士兵走向冰床,将柔软的寝具工整地铺设在坚硬的冰床板上;端汤的士兵则将两只冰碗放在桌面上,热汤表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香气更浓郁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两个士兵没有丝毫停留,便转身鱼贯而出,甚至还不忘顺手一带,将那扇冰门轻轻合拢。
————
屋内,再次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桌上那两碗热汤蒸腾的白汽,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娜塔莉彻底看傻了眼,嘴巴微张,半天没能合上,而无法感知的星沙,还对当下的情况一头雾水,只能试探着开口询问。
“怎么了娜塔莉,是有什么人进来了吗……?”
“呃……是的……”
娜塔莉愣愣地回答着。
“好像……是几个冰晶士兵进来了……”
“……诶?”
星沙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士兵?来……做什么?”
“它们……放了被褥在床上,还…还留下了两碗热汤……”
“然后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星沙沉默了,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许久,却也只憋出了一个代表疑惑的音节。
“……哈?”
“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事实就是这样……”
娜塔莉挠了挠脑袋,望着桌上那两只盛满了肉汤的冰碗,不由得发愣。
“可是……没道理呀……”
星沙坐在铺着厚实霜白色被褥的冰床边,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是斩钉截铁地说过,她看见人类就烦,讨厌所有人类吗?那为什么还要派士兵送来被褥和热汤?”
娜塔莉思考了片刻,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谁知道呢……”
“也许那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非人存在,脑回路跟我们这种在废土上求生的小人物,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吧。”
“打个比方……就像比起家里地板上躺着几只虫子的尸体,还得自己动手打扫,或许她会觉得,干脆打开窗户让它们飞出去,省事得多……?”
“不…这也解释不了……那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再丢出去……”
娜塔莉下意识地说了下去,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呃……不对,我自己这么说感觉好奇怪……像是在盼着被杀掉一样。”
听着娜塔莉那有些荒谬的比喻,一直以来紧绷如弦,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的星沙,嘴角忍不住颤动,一丝浅浅的笑意自她脸上漾开。
“噗嗤……”
她抬手掩住嘴,肩膀轻轻抖动。
“看来我们是真的没办法理解她的想法了呢,恐怕……比外面那片暴风雪,还要难以预测吧。”
娜塔莉见星沙露出了笑容,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放松,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也仿佛轻了几分,便也跟着咧嘴笑了笑。
“是啊,想破脑袋也没用。”
“不过…总之……既然送来了食物,我们也好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肚子都快饿得贴到后背了,不如就来者不拒,先填饱肚子活下去再说。”
娜塔莉说着,便将桌上盛满肉汤的碗递到了星沙手里,星沙接过后,也点了点头。
“嗯,想来也是……以那位展现出的力量,如果真的想取我们性命,绝对是轻而易举,也没必要用下毒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而且……这碗汤……实在太香了。
对于这几日以来,只能靠着硬如石块的压缩干粮来果腹的她们而言,这碗热气腾腾,用料扎实的肉汤,散发着焦香与油脂丰腴的香味,简直比传说中旧时代的宫廷盛宴还要诱人。
就这样,娜塔莉和星沙将碗里满满当当,炖煮得酥烂入味的不知名兽肉块,连同那浓郁的肉汤,尽数倒入了空瘪已久的胃袋里。大约是极度的饥饿感作祟,每一口热流滚过喉咙,熨帖肠胃的感觉,都格外美妙……
甚至,当两人将那一大碗分量十足的热汤吃得干干净净后,竟都生出意犹未尽的感觉。
不过,一想到这座宫殿那位脾气古怪,宣称讨厌人类的主人,能施舍给她们这样一顿食物以及被褥,便已然可以说是破天荒的好事了,如今对于她们来说,能活着,有温饱,已是万幸,不该也不能再贪心奢求更多。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再要一份的话题,只是默默地将冰碗放回桌面。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掉入了一个奇异而静谧的循环。
她们在这间由万载寒冰雕琢,却又温暖如春的小房间里,短暂地住了下来。
而每天,那扇无声开启的冰晶门扉外,总会准时出现沉默的冰晶士兵三次,赖负责运送她们的三餐。
早餐可能是松软温热,带着淡淡麦芽甜香的白面包,旁边配着一小碟清澈透明的蜂蜜;午餐是烤得恰到好处,油脂滋滋作响的肋排,或是整块的煎肉,旁边有时还会搭配着翠绿欲滴的煮蔬菜;晚餐则多是炖菜、浓汤,或是某种口感细腻的鱼类。
餐具则一律是冰雕的,但食物总是热腾腾的,仿佛刚出锅就被端到了这里。
那些士兵们,向来都是送完即走,从不逗留,也从无交流,它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一般,放下食物、回收上一顿的空餐具、转身离去、关门。
起初几次,娜塔莉都会紧张地握紧藏在身边的威廉,星沙也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但几次重复下来,她们便也渐渐适应了。
而在确认了基本的生存无虞,并且那位鹿角少女也没有任何后续行动后,被压抑了许久的好奇心,如同冰层下滋生的藤蔓,开始在两人心中悄悄蔓延。
她们开始试探着走出房间。
第一次推开门,还只有娜塔莉一个人。她让星沙留在房内,自己握着威廉,贴着冰凉的廊壁,一步步挪向最近的一个岔路口……
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廊道上那些永恒流淌的冰蓝色光纹,在她经过时微微起伏,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
她走出去几十米,绕过一个转角,看到另一排一模一样的冰晶房门,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第二次,在修养下恢复了感知魔法的星沙也跟了出来。
“嗯……没有陷阱,也没有监视的魔法波动……至少,没有我能察觉到的那种恶意指向。”
星沙的手指虚抚过冰凉的墙壁,低声告诉娜塔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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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在这之后,她们的胆子便大了一些。
在确保每天按时回到房间等待送餐,不惹麻烦的前提下,她们开始了对这座宫殿的探索……
走廊错综复杂,像极了某种庞大生物的血管网络,无数冰晶门户对称分布,绝大多数房间都空置着,内部的陈设与她们那间别无二致——冰床、冰桌、冰椅,以及墙面上恒温的白金色法阵。
偶尔有几间房,冰壁上会多出一些看不懂的古老符文雕刻,但也似乎仅仅是装饰,并无特殊功用。
她们也曾循着记忆,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来到主殿,隔着那垂落的冰晶帘幕,娜塔莉屏息凝神,偷偷朝大殿内张望。
只是,大殿却空旷得令人心慌,那位于数级冰阶尽头的王座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她们没敢踏入大殿,只是在那拱门后窥视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此后几天,她们又在不同的时间段试探性地来过两次,结果依旧——王座始终空悬,整座主殿,就像是一个被精心维护却无人使用的剧场,只有永恒的魔力光流在独自上演无声的默剧。
而那个脾气恶劣的宫殿主人,仿佛真的就把她们当成了……不需要费心管理的背景板——似乎只要不吵到她,不跑到她眼前碍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