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她们进入宫殿后的第四天。
这一天,她们的探索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客房区,凭借着星沙逐渐恢复的感知魔法,她们避开了几条明显通向死胡同的走廊,选择了一条似乎通往宫殿更深处的路径。
而从这里开始,建筑风格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廊道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规整冰晶砖墙,两侧开始出现嵌入式的壁龛,里面摆放着一些由冰雕刻而成的抽象艺术品——有的是盘旋的流体形态;有的是簇拥的水晶花丛;有的,则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骨骼,被冰封重现后的形态。
空气中,那股纯粹的“冷”的概念,似乎也更加浓郁……
“星沙…不对劲……”
娜塔莉走在前面,一只手紧紧握着威廉,另一只手向后伸着,牢牢牵着星沙的手。她的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了细密的汗,在冰凉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粘腻……
“怎么了,娜塔莉?”
星沙听出也感受到了娜塔莉的焦急情绪,放缓了脚步。
“说不清楚……”
娜塔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幽深廊道,以及两侧那些形态越来越怪诞的冰雕壁龛。
“就是觉得……太安静了,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士兵都没碰到……以前在客房区附近,偶尔还能远远看到一两个巡逻或者搬运物资的骑士。”
星沙闻言,神色凝重起来,她不再犹豫,另一只手抚上墙壁,调动起大半的精神力……
“我感知一下。”
随即,感知魔法如同无形的涟漪,以星沙为中心,谨慎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起初,反馈回来的信息是这片区域的常态——冰层下磅礴却平稳的魔力流,墙壁上恒温法阵发出的稳定低频波动,一切都符合这几天她们建立起来的认知……
然而,当她的感知蔓延到更斜下方,大约五十米外的一个巨大环形入口时——
星沙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唰地白了,刚刚红润没几天的脸颊瞬间失去了血色,连嘴唇都微微泛青。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双手猛地捂住太阳穴,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星沙!”
娜塔莉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
“你怎么了?!”
“怎么会……这么多……这么……杂……”
星沙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痛苦颤音,她靠在娜塔莉身上,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脑海中翻江倒海的信息洪流。
“各种各样的魔力源……”
她靠在娜塔莉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因痛苦和震惊而断断续续,指尖深深掐入了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海啸般涌入脑内的信息强行按住。
“人类的…魔物的……植物的……”
她喘息着,每一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都带着感知被“污染”后的刺痛。
“但…又全都是静止的……死寂,却不是死亡,魔力凝滞不流,可…确实存在着,甚至还在微弱地闪烁……”
“怎么会有这种事……”
星沙猛地抬起头,尽管双眼无法视物,却准确地“望”向斜下方那巨大环形入口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惊惶。
“娜塔莉……得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星沙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将生命冻结,却又让其维持一种诡异的“存活”状态?这简直……就是对生命法则的亵渎,或者说,是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权能。
若是不能明确那是无害的,她绝不敢再在这宫殿里待上哪怕一秒。
感受到星沙指尖传来的颤抖,娜塔莉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很少见星沙如此失态,显然事态要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好,我们过去。”
“不过,要跟紧我,千万别松手。”
娜塔莉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威廉握得更紧,另一只手则用力牵起星沙冰冷的手。
两人不再交谈,娜塔莉依照星沙之前指示的方向,谨慎而迅速地向前移动……
廊道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冰壁上的发光纹路也越发密集明亮,最终,道路在她们面前豁然开朗——
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环形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腔,出现在廊道尽头,入口边缘是光滑的冰岩,向下延伸,形成缓坡……
越是靠近,娜塔莉越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那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沉重感,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此处沉淀着。
————
没有犹豫太久,她们很快就踏入了环形入口,沿着冰岩缓坡向下,光线奇妙的从下方映照上来,清冷而均匀,就这样走了约莫几十步后……娜塔莉牵着星沙,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握住星沙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紧了一下。
此刻,娜塔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咚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发疼。她的呼吸屏住了,双眼因震惊而睁的极大,瞳孔紧缩,正倒映着前方那足以颠覆人认知的景象。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娜塔莉?你看到了什么?”
“……”
“说话啊,娜塔莉!”
星沙焦急地催促着。
但,没有回应。
星沙又连问了几声,甚至不安地扯了扯娜塔莉的手。
终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了神智一般,娜塔莉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微微开合……
“人……”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
“魔物……”
“士兵……”
“武器……”
“建筑……还有……树、草、花……甚至……我看不清,但好像还有锅碗瓢盆,和没吃完的食物……”
娜塔莉的目光,已然无法从眼前的景象上移开分毫,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坨,从她的喉咙里硬挤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这里简直……简直像一个……”
她顿了顿,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一个或许勉强贴切的词语。
“……博物馆。”
“一个被冰封起来的……巨大的博物馆。”
————
只见娜塔莉的眼前,是一个宽阔到几乎望不到边际,也难以估算其具体大小的巨大地下空间。
这绝非什么天然洞窟,那冰壁光滑如镜,呈现出深邃的蓝青色,空间的穹顶格外高远,垂落着无数巨大的冰棱,如同倒悬的山峰。
而在这宏伟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山”。
那是一座完全淡蓝色坚冰构成的,巍峨如山岳的巨型冰块。
规模之骇人,让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散发出一种镇压一切的气势。
不过,真正让娜塔莉灵魂战栗的,是冰封其中的“内容”——
首先,是各种各样的人。
靠近边缘的位置,可以看到穿着皮毛衣物,面容惊恐扭曲的猎人,他们保持着挥舞武器或转身欲逃的姿势;有身着科技战衣,手持能量步枪和实弹武器的科技侧士兵,队形散乱,脸上凝固着战火中的疲惫与疯狂;有披挂着华丽铠甲,手持剑盾或法杖的魔法侧战士,他们的表情或庄严,或惊怒,或是在吟唱咒文到一半时的愕然……
再往深处,冰层中封冻的身影越发密集……有衣衫褴褛的平民,互相搀扶着一家老小;有商人打扮,死死抱着行囊的旅者……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不同阵营,不同姿态……他们如同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的戏剧演员,所有的挣扎、奔跑、战斗、祈祷、哭泣……都被永恒地定格在了这寒冰之中。
当然,不仅仅是人类。
冰山中,也冻结着形态各异的魔物。小到指甲盖大小,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甲虫;大到獠牙外露、筋肉虬结、高度超过数米的奇美拉;诸多的奇幻生物,它们有的在咆哮,有的在潜伏,有的在与人类交战,同样,也被静止在了生死一瞬。
甚至,还有武器和载具。
科技侧结构精密的装甲车、机兵、战争泰坦;魔法侧镶嵌宝石的符文剑、流光溢彩的水晶杖、造型诡异的魔法道具……
其内部,连建筑的一角也不放过——半截花岗岩砌成的哨塔,金属的管道与齿轮组……
如果仔细看去,甚至在冰层某些不起眼的角落,还能发现诸多被冻住的种子和植物……
时间的碎片,生命的痕迹,文明的残响,战争的遗骸,自然的造物……一切都被毫无差别地,封存在了这巨大的淡蓝色冰体之内。
娜塔莉用颤抖的声音,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了星沙。而随着她的描述,星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几乎要比周围的冰壁还要苍白。
“不…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
星沙喃喃自语,身体微微发抖,这次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认知被冲击的剧烈动荡。
“我能感受到那些魔力源……虽然静止,但确实都存在着……微弱,但未曾熄灭……”
她猛地抓住娜塔莉的手臂,下意识的晃动着。
“也就是说……他们都还活着……意识停滞,身体机能冻结,但生命……或者说是‘存在’本身,都强行维持在了被冰封的那一瞬!”
“可是……被冻入这样的冰山,在绝对低温下,细胞应该瞬间死亡,魔力循环应该彻底中断,灵魂也会消散才对!”
“这…这怎么……”
就在星沙自言自语着,逻辑与感知激烈冲突,那句“这怎么可能”,即将脱口而出时——
“怎么不可能?”
一个带着傲骨和讥诮的嗓音,突兀地从她们身侧不远处响起。
“别拿你肤浅的见识,来定义这世上真正的奇事与伟力。”
“区区人类。”
那声音,让娜塔莉和星沙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猛地一颤,随后便骇然转头望去……
只见就在她们右侧大约十几米外,一处冰岩的阴影中,那位鹿角少女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倚靠在了那里。
她依然穿着那身冰丝长裙与银白绒毛披肩,修长的双腿交叠,冰绒高筒靴的靴尖轻轻点地,巨大的驼鹿角在背后冰壁幽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她此刻正双手抱胸,平静地望着她们。
“你们两个……”
鹿角少女的视线,在娜塔莉和星沙的脸上扫过,红唇微启。
“还真是不老实。”
“我说了,我讨厌人类,看见就烦。”
“让你们找个房间待着,安静等到周期结束……看来是太宽容了?”
她微微偏头,发间的雪绒花随之轻颤,目光掠过她们,投向了那座巍峨的冰山,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好奇心这么重……”
“要不,把你们也干脆封进去好了,里面空间还大得很,添你们两个,也不显挤。”
————
此言一出,娜塔莉和星沙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了。
“封进去”?和那些被永恒定格在冰山中,生死不明的受害者一样?!
巨大的恐惧,瞬间抓住了她们的心脏,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便猛地发力,踉跄着向后急退了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岩壁才停下。
娜塔莉瞬间将威廉横在身前,尽管知道这在这位存在面前,可说是毫无意义;星沙也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亮起微弱的魔法灵光,即便她此刻的精神力,早已紊乱不堪。
她们背靠着冰壁,急促地喘息着,惊惧交加地盯着不远处的鹿角少女,仿佛对方是随时会扑过来,将她们拖入永恒冰狱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