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星沙还是开口了,她眉头紧锁,表情混杂着震惊与困惑。
她始终还是无法相信,将生物冻入冰山,还能让其保持生存……就算是魔法,这种事情未免也太……
“这违背了常理……”
星沙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低温会冻结血液循环,魔力循环也会中断,时间稍长,灵魂便会消散……可他们……”
星沙的声音里带着颤栗,她所学的知识,所积累的经验,在这座冰山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面对她的质问,倚靠在冰岩阴影中的鹿角少女,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副慵懒的姿态依旧未曾改变。
“他们误入我的领地,我刚好心情不佳,便冻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回答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双眼缓缓扫过冰山,又落回两个人类女孩身上,里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冻结千百生命与冻结几片雪花,对她来说都并无区别。
“心情……不佳?”
星沙的呼吸一滞。
娜塔莉也死死盯住少女,这个理由太过随意了,随意到残忍。
仅仅因为“心情不佳”,就将如此多的生物,全部拖入这永恒的冰封地狱……这已经不是视生命如草芥,而是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生机,都视为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一股寒意,比这冰窟本身的低温更加刺骨,顺着脊梁窜上了娜塔莉的后颈……而更让她们两人感到无力的是,她们在此时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毕竟…以这少女的实力……她似乎真的有这份底气和资本……
冰窟内陷入了死寂,巨大的冰山不断闪着幽蓝的光,在这昏暗的地下,更衬得此地如同墓穴。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娜塔莉的脑子,忽的闪过一丝异样……
————
不……
不对。
————
倘若眼前的少女,真的是一个会因“心情不佳”就随意冰封闯入者,视人类如虫豸,见之则烦的古老存在……那么迄今为止,她未免做了太多“多余”的事了。
她救了濒死的星沙,而且是两次;她提供了温暖舒适的房间,让法阵维持着宜人的温度;她每天派沉默的士兵送来精心烹制的三餐,甚至考虑了营养搭配;她默许了她们在宫殿内的有限活动,哪怕她们“探索”到了这里……
她将她们带入宫殿,救治,安置,喂养,然后……留下她们,让她们等待一个所谓的“周期”过去……
这……完全不合逻辑。
对于一个力量强大到可以支配自然,心性冷漠到可以随手冻结千百生命的存在而言,就算她真的抱有“不屑于杀”的想法,也实在太反常了。
而且……娜塔莉的视线再次投向那座庞大的冰山……
仔细想来,这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闯入者”。
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有惊恐奔逃的平民,有咆哮的魔物,有完整的建筑残骸,有武器载具,甚至……有花草树木,锅碗瓢盆……
有必要……这么齐全吗?这不像是一个暴君随意制造的灾难现场,倒像是……试图在毁灭的瞬间,保留下什么……
对,保存。
这个词如同一点火星,骤然在娜塔莉混乱的思绪中亮起。
她自称“心情不佳”就冻结了这些生灵,但说到底,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即便娜塔莉完全不懂魔法,“将其冻住却留下生命”,肯定远比“杀死”难的多得多……
她如此费力地维持他们的“存在”,与她说的话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除非……她并非试图“伤害”或“惩罚”什么。
而是试图……“保护”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般在娜塔莉心中蔓延开来,瞬间点燃了之前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
首先,那庞大的冰之军团,毫无疑问只可能是那少女麾下的存在,大概是她的扈从,或是由她的魔法所创造的使魔。
那么,军队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就可以等同于是她本人的意旨。军队在暴风雪中发现她们后,没有攻击,没有放任不管,反而是将她们连人带车“抬”到了宫殿附近……
这一行为本身,必然有来自更高意志的……至少能称之为“默许”的指令。
那会是谁的指令?只能是这座宫殿的主人,眼前这个少女的。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一个自称讨厌人类的存在,为什么会在自己掌控的绝对死域中,允许,甚至可能是命令自己的军队,去救下两个渺小的人类?还特意将她们带到自己的宫殿门前?
无数的线索和疑点,此刻在娜塔莉脑海中疯狂纠缠,最终指向了一个目前看来,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可能性……
————
娜塔莉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不再充满恐惧和恳求,而是闪烁出了她平日那略带锐利的光芒,她松开了紧握着星沙的手,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不……”
因她的动作,鹿角少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转向她,而娜塔莉则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直视向了那双冰湖般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在说谎吧,殿下。”
此言一出,冰窟内的空气仿佛更沉重了。
星沙猛地扭头,脸上写满了惊骇对着娜塔莉的方向,嘴唇微张,却一时只能“喂”了一声,她不明白娜塔莉为何突然如此大胆……这简直无异于挑衅。
但,变化,确实地发生在了鹿角少女的身上。
就在娜塔莉说出“说谎”二字的瞬间,那少女一直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迅速地僵硬了那么一刹那。
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但她环抱在胸前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许,一直轻轻点地的靴尖,也停了下来……
最关键的,是她那双总是盛满冰冷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猝不及防,虽然立刻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但那瞬间的动摇,对于一直观察着她的娜塔莉来说,已经足够明显了。
“我?说谎?为什么?”
鹿角少女开口了,声音依旧,试图维持着那份高高在上的漠然。但若仔细分辨,那语调的末尾,俨然已染上了紧绷……
她微微偏过头,巨大的鹿角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似乎想避开娜塔莉过于直接的注视,但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这动作显得有些怯懦,便又强行转了回来,下巴抬得更高,试图用加重的语气弥补那一闪而逝的破绽。
“倒是你,区区人类,你倒质问上我了?你难道不怕我——”
“不怕。”
娜塔莉打断了她,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斩钉截铁的笃定。
这一次,连星沙都彻底慌了神,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娜塔莉,却被娜塔莉提前反握住了手。
“没关系,星沙。”
娜塔莉凑近星沙低声细语到。
“相信我。”
————
那鹿角少女显然也没料到,娜塔莉的态度会发生如此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之前那个在她面前恭敬低头、声音颤抖、满眼恐惧的金发女孩,现在正挺直脊背,用一种堪称剖析的目光,直视着她……
而这种失控的感觉,显然激怒了她,或者说……让她感到了些许不安。
“呵……”
一声轻笑从少女唇间溢出,她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冰岩,随着她姿态的改变,一股比之前更加凛冽的寒意,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冰窟内壁上凝结的冰晶发出细密的“咔嚓”声,空气中,弥漫起了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雾,少女身侧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魔力如同苏醒的巨兽,从沉寂中翻涌而起……
“娜塔莉!”
星沙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就想调动魔力构筑防御,但娜塔莉,却依旧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并非完全不动……
她的身体在可怕的低温与魔力威压下,确实在本能地颤抖,金色的发梢和睫毛也迅速结起白霜,裸露的皮肤上则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她的双脚如同扎根在冰面上,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头颅未曾低下分毫,双眼也依旧紧紧锁定着鹿角少女。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奇异的光芒。
而那光芒之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没错,就在刚才,就在少女那短暂的话语动摇,那细微姿态变化的瞬间,娜塔莉已经百分百地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合理,在此刻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了那个她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结论——
“我不明白……”
她不躲不避地与少女正面对视着,继续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害怕一个……”
“……试图保存世界火种的善良之辈。”
————
“唔……!”
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鹿角少女身周翻涌的魔力骤然一滞,随即便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一般,剧烈地紊乱了起来,冰蓝色的光辉明灭不定,空气中的寒意时而暴涨,时而溃散,她脸上的冰冷“面具”,也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瞪大了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娜塔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