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你这家伙脑子终于坏掉了吗？”
少女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其中充满了荒谬与愕然，周遭紊乱的魔力因她情绪的波动而再次掀起寒潮，冰雾翻卷，地面瞬间便凝结出了新的霜花。
“保存……火种？善良？”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音节从她冰冷的唇间吐出，随后，向前迈了一小步，靴尖点地，那庞大的鹿角随着她的动作，投下了更具压迫感的阴影，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凛冽。
“你为什么会觉得……”
就在她刚要好好反驳娜塔莉的“妄言”时，却愣住了，只见娜塔莉双眼一眨不眨，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退却，也没有避开视线。
那是一种奇异的笃定，并非盲目的勇敢，而是基于观察和推理后，得出的“答案”。
寒意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睫毛上的霜晶更厚，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不肯熄灭的星辰。
“难道不是吗？”
娜塔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冰冷的空气。
“如果只是消遣，您不会保存得这么……‘完整’。”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巍峨的淡蓝色冰山，抬手指向其深处。
“那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误入者’或‘闯入者’。”
“有交战双方的士兵，有逃难的平民，有受惊的魔物，有被摧毁的建筑碎片，有武器，有载具……”
“甚至……有花草，有树木，有似乎还没吃完的食物，有日常的器具……这完全不像是心情不好下随手扫清的‘垃圾’。”
“反倒像是一场灾难突然降临的瞬间，有什么人试图将那一刻的‘世界’——尽可能地‘定格’下来。”
她转回头，重新凝视着冰之少女微微收缩的瞳孔。
“您说您讨厌人类，看见就烦。”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最简单的方式，难道不是直接把闯入者碾碎成冰渣，或者干脆拒之门外，任由暴风雪将其吞噬吗？”
“……”
“一切都不合理，但，如果反过来思考……”
娜塔莉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斩钉截铁地开口道。
“如果您真正的意图，并非毁灭，而是‘保存’某些您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那么，就都说的通了。”
————
娜塔莉话毕，冰窟内便陷入了死寂，只有冰山内部幽蓝的光芒在缓缓流转，映照着三人截然不同的面孔。
而此时星沙，也从娜塔莉刚刚抽丝剥茧般的分析里，彻底明白了这一切。
确实，若是如娜塔莉所说，若这神秘的少女当真并非表面那般冰冷无情，而是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初衷，那么所有矛盾的行为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此时，冰之少女脸上那惯常的傲慢正如同融化的冰面，渐渐剥落，露出其下错综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暴怒，只是用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娜塔莉……那目光中有被看穿的无措，有长久孤独带来的僵硬，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最终，她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侧过头，巨大的鹿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僵硬的弧，环抱在胸前的双臂也放了下来。
“……烦死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没了那种刻意的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种懊恼和别扭。
“自作聪明的人类……”
这几乎等于默认了。
娜塔莉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则是由衷的敬佩……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总之首先……恕我冒昧，我可否能询问您的名讳？”
冰之少女听后咬了咬牙，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点倔强，还想用尖刻的言语，把眼前这个过于敏锐的人类女孩怼回去。
但，当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娜塔莉那双澄澈的双眼时，她只纠结了片刻，便像是耗尽了所有伪装的力气，肩膀微微地塌下了一些，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叹出了千百年的孤寂。
“……涅瓦·琉希。”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但已不再刻意蕴含压迫感，只是平静地陈述。
“叫我琉希就行，‘殿下’也好‘神明’也好……本来也就是你们人类喜欢瞎搞的称呼。”
“涅瓦·琉希……”
娜塔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试图在记忆中找到任何关联，她下意识地缓缓凑向星沙耳边，用手微微遮挡，以气声小心地问道。
“怎么样？星沙？再怎么说你也是魔法侧的人，小时候，有听说过这名字吗？”
星沙立刻会意，也配合地歪着脑袋，黑色的短发轻轻晃动，她蹙起眉头，调动着脑海中所有关于古老传说、神明谱系、史诗记载的记忆碎片……
然而，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只能困惑地摇摇头，用手同样捂着嘴，低声回应道。
“不…完全没有……涅瓦·琉希……那是谁？”
似乎是见她们两人凑在一起，将自己视若无睹地低声讨论，还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琉希不满地“啧”了一声……
“喂，我都听得到，蠢货。”
只见她的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熟悉的表情，但比起之前的冰冷威慑，此刻更像是一种恼羞成怒。
“在本人面前偷偷议论……你们，该不会真觉得我现在脾气好到，可以随便你们调侃吧？”
见她佯装出凶相，娜塔莉急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琉希小姐！”
“只是……”
她挠了挠自己头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以为像您这么……嗯，神通广大的人物，肯定是什么…在神话史诗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家喻户晓的有名存在呢……”
“结果我和星沙都完全没印象，之前找到的关于记载魔法侧神明的书里，也完全没有这名字的痕迹，就…有点意外……”
星沙也点了点头，跟着附和。
“仅以我之前的感知来看，接触到的那一瞬……”
“那种浩瀚、古老、与自然法则浑然一体的感觉，我还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行走于世间的‘神明’了。”
“虽然我对魔法侧的神明也并不很了解，我出生时，据我父母所言，诸神也都早已陨落于那场终结世界的大战了……”
“所以您到底什么来历……？”
似乎是听不下去她们继续这样，“无知”又“坦率”地自说自话，琉希将脸撇向一边，声音闷闷的开口。
“你们倒是没猜错。”
“虽然我本身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也从未要求过任何供奉或信仰……”
“但确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类，生活在极度苦寒的北地。”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相对简单的语言概括，以及，不知为何，她再次开口，语气中竟混入了几分自嘲……
“总之，他们擅自把我称之为‘冻土的守护神’、‘北风与冰霜的主宰’、‘九重灾厄的女主人’、‘冬神’……”
“呃……是他们在祭祀的祷文里，用来呼唤的音节吧……呵…无聊的称谓。”
————
“货……货真价实的神明？！”
听她这么说，娜塔莉和星沙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两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星沙刚才已经提到，但当“神明”二字从琉希本人嘴里，以如此确凿的方式说出来时，所带来的冲击力依然是颠覆性的。
紧接着，像是反射弧终于完成了传递，娜塔莉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再次压着星沙的后背，连同自己，朝着琉希的方向，猛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非…非常抱歉！琉希大人！”
“之前多有冒犯！言语无状！目光不敬！我们绝非有恶意揣测您的想法！”
娜塔莉的语速快得像发射连珠炮，而星沙似乎也被这信息震得头晕，顺着娜塔莉的力道弯腰，声音发紧。
“我……我也要道歉吗？”
“好吧……抱歉，琉希大人……先前试图窥探您的伟力，实在是极其无礼和僭越的行为，感谢您的不杀与救治之恩……”
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孩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反转，琉希脸上那点残余的不悦，这才散去了一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似的，她转过身，彻底背对向了她们。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
琉希摆了摆手道。
随后，她的目光在娜塔莉和星沙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在回忆。最终，她移开视线，重新投向那座冰山，声音变得低沉下来……
“你们真想知道我的来历，以及这是怎么回事的话……给你们讲讲也无妨。”
“当然……”
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