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相当久远的年代,久远到连“历史”这个词都尚未诞生,甚至连这一代人类的文明曙光,都还未显露……
在那原始的纪元之初,世界,尚且是概念与法则最先凝聚的时光。
神王自混沌中开辟天地,奠定了世界运转的基石。随后,为了管理这新生的世界,祂从世界的本源中,抽取不同的概念与意象,捏合塑形为权柄,再创造出诸多强大的存在,将权柄赐予他们,于是,众神诞生了。
每一位神明都被赐予了独特的权柄,成为某一项自然法则、某种文明概念、或某种世界规则的代行者与管理者。
而在众神诞生的序列中,有这样一个时刻——那时,神王的目光投向了世界的最北方,那里是热量稀薄,物质运动趋于缓慢的领域。
祂伸出手,从虚空中聚集起一个纯粹的概念:寒冷。接着祂捧起了一小堆“雪”,而为了让这概念拥有形态与灵性,神王又加入了象征极地坚韧与威严的驼鹿之角,以及代表能在酷寒中翱翔的生命鸟羽。
霎时间,光与影交织,概念与物质融合……
涅瓦·琉希,就此诞生。
她自冰雪的襁褓中睁开眼睛,眸中倒映着的,是永恒的霜色……她的权柄清晰而冷酷,掌管北方星域的运转轨迹,引导驱动洋流与大气环流的寒流,控制冻土的扩张与消退,主宰冰川的形成与挪移……
她是“冷”这一现象的化身,是万物在低温下趋于静止这一法则的代言人。
但与她那神圣身份相伴的,却并非赞美与祝福,而是与生俱来的……令人畏惧的“赠礼”。
相传,她呼吸化作的冷风掠过大地时,不仅会降低温度,更会带来九种无形的灾厄:
肺结核——肺部会被无形的寒冷侵蚀,缓慢灼烧。
疝痛——腹内如冰锥搅动,刻骨铭心。
痛风——关节被酷寒禁锢,刺痛难当。
佝偻病——骨骼在缺乏温暖滋养下,畸形生长。
溃疡——由内而外的“冻伤”与溃烂。
疥疮——皮肤上的寒意化作刺痒的疮痍。
癌症——生命之“大敌”,病痛之最。
瘟疫——寒意催化下的死亡蔓延。
诅咒——命运本身被不幸的严寒永世缠绕。
这,就是她的“职责”,她的“本质”。
她即是北风,即是严冬,即是疾病与衰亡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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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希并未记恨神王赋予了她这尽显残忍的权柄,在她的认知里,如同火焰带来温暖也能烧尽一切,水流孕育生命也能掀起洪涛,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两面。众神各司其职,共同维系着世界的平衡,是合情合理的,既然有神执掌生长与丰收,有神看护爱情与艺术,那么,自然也需要有神来体现消亡、肃清与考验。
但大概是因其深知自身权柄的危险性,琉希从诞生之初,便怀有一种本能的疏离。她的存在本身,对绝大多数生命而言,就是一种“危害”,她不愿因自己的一个不小心,或是能力的失控,就给众生带去不必要的痛苦与灾病。
于是,她做出了选择,即主动远离,自我放逐。
她独自一人,向着世界的极北之地行进,最后,她于亘古不化的冰原深处扎根,以自身神力为基,从永冻的冰层中唤起材料,从呼啸的寒风里汲取灵感,雕琢构筑起了一座宏伟而孤独的冰晶宫殿。
接着,她卷起了永不停歇,覆盖方圆千万里的巨大暴风雪。这风暴,便是她权柄的显化,是她亲手筑起的一道“自然高墙”。狂暴的风雪、极致的低温、完全迷失的方向感,构成了死亡的绝对领域……她的意图明确而“仁慈”——
以无可抗拒的自然伟力,迫使一切智慧或非智慧的生物望而却步,绕道而行,从根本上,避免他们因误入而丧生。
但……这还不够。对于那些侥幸穿透了暴风雪外围,或是一心想要深入险地探险的存在呢?
为此,她以自身的神力,创造了那支沉默而庞大的冰晶军团。
骑兵、步兵、重步兵、法师、甚至是翱翔天际的冰龙……它们是她意志的延伸,是活动的防线。它们在她的领地内永恒巡弋,以此彻底断绝一切试图前进之人的道路……
就这样,长久以来,时光在暴风雪的呼啸中缓缓流逝,千年万年也不过弹指。
琉希或是高踞于她的冰之王座,或是漫步于空荡冰冷的宫殿长廊,陪伴她的只有永恒的风雪声,和那些绝对服从,却没有自我意识的冰晶造物。
她观察着冰川的缓慢移动,计算着寒流的周期变化,偶尔“翻阅”一下卒于寒冷的倒霉蛋们所携带的书本,以此间接地而笼统的,了解墙外的世界……
孤独对她而言,并非什么难以忍受的酷刑,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常态,是她履行职责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她习惯了这份冰冷的寂静,甚至开始认为,这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与必然形态。
……直到某一天,这份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寂静,被一个坚定的脚步声所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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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即非人类,亦非魔物,而是一位同样拥有浩瀚神力的存在——执掌正义、裁决与律法的女神,艾瑟拉。
这位女神以严苛的公正而闻名于神界,她的目光,也总是审视着文明世界的秩序,她是神王之鞭,众神之锤,与其弟弟混沌之神截然相反,她维持着世间的“秩序”。
无人知晓艾瑟拉为何会刻意穿越重重阻碍,来到这被众生视为绝地的极北深处。或许是在巡视世界法则时,察觉到了北方这股庞大而自律的神力;或许是她的公正之心,使她无法对一位同僚如此漫长的自我隔绝,视而不见。
总之,她来到了“寒冷”的源头,其周身环绕着耀金与赤红的神光,那光芒温暖而坚定,竟稍稍驱散了那酷寒的流风。
最初,琉希的警惕达到了顶点,冰晶军团在无声中集结,锋利的冰刃在风雪中旋起……然而,艾瑟拉却并未展现任何敌意或审判的姿态,她只是站在宫殿那巨大的冰扉之外,声音透过风雪,清晰而平静地传来。
“北风之主啊,漫长的独处并非律法所禁止,但若有闲暇,或许一杯清茶的时间,可供交流彼此的见闻。”
随后,沉默良久,就在艾瑟拉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准备尊重这份孤独而离去时,那扇从未为任何访客开启过的巨大冰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琉希站在光影交界处,容颜清冷,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于“交流”本身的生疏感。
那是第一次,有客人踏入琉希的宫殿。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只是默许了对方的进入,然后略显僵硬地,凝聚出两把冰晶座椅和一张冰桌,又为剔透的冰杯中,盛满了由极地雪莲与冰髓泡制的“清茶”……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却已然是这位神明所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欢迎了。
艾瑟拉并未介意这份沉默,她安然落座,端起冰杯,感受着那独特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就这样,第一次生涩的“茶会”在冰冷与寂静中开始,又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气氛中结束。艾瑟拉没有久留,但自那之后,她造访极北宫殿的次数,渐渐频繁起来……
每一次造访,都像是一束微光,投入琉希冰冷沉寂的世界。
艾瑟拉并不健谈,但她严谨、客观,她带来的,是诸多“信息”。
她会讲述她所见证的文明、国家、律法的公正、人性的光辉。她会评论某个国王的判决是否正确,某个契约是否得到履行,某种制度是否蕴含着不祥的种子。
琉希最初只是沉默地聆听,如同聆听风雪的自然韵律。但渐渐地,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细微的涟漪,艾瑟拉口中的人类世界,是如此美好,充满了活力与创造力。人类,明明只有有限的寿命,却能迸发出惊人的智慧……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由衷的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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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茶会的内容,也逐渐丰富。
有时,艾瑟拉会带来外界的一些物件——比如一卷记录了史诗的羊皮卷;或是一件工艺精巧的首饰;也可能是一包来自温暖地区的植物种子……她会解释这些物品背后的故事,与其象征的意义。
琉希的话,也终于慢慢多了起来,虽然大多仍是简短的询问或评价,但那双冰湖般的眼眸中,开始有了更为鲜活的光芒……
就这样,两位属性截然不同的神祇,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某种超越权柄的共鸣。
艾瑟拉欣赏琉希那基于自然法则的“公正”,以及不畏孤独的自律;而琉希,则在对方讲述的那些故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温度”……她那颗从未被注视与关注过的心,在漫长的孤寂之后,第一次因为另一个存在的造访与交流,而泛起了微弱的暖意……
这段时光,成为了她神性生命中,一段意外而珍贵的“快乐”插曲,尽管这“快乐”如此静谧,如此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