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与艾瑟拉的交往,因那些源源不断传入耳中的人类故事,琉希那颗本就对“生命”抱有好奇的心,被不可抑制地调动了起来。
她开始不满足于仅仅聆听,她“看到”了人类建造的宏伟城市,“听到”了他们的诗歌与音乐,“感受到”了他们短暂生命中,所迸发的巨大情感……
但……她的身边,却只有冰雪和沉默的造物。
那些人类故事里描述的“集市喧嚣”、“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亲友围坐”……这些景象,对她而言,永远只是一种幻梦。
她不禁想,如果……如果在这片绝对寒冷寂静的领土上,也能有一丝那样的“生机”,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冰原下的地热,缓慢而持续地涌动。终于,在一次艾瑟拉造访时,琉希向她透露了这个模糊的想法,正义女神没有嘲笑她的异想天开,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想创造一种……能在此地存续的生命?”
她斟酌着词句。
“基于你的本质,雪或许就是最合适的起点,但若要它们拥有接近人类的灵性与社会性,或许还需要一些……‘人’的引子。”
于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合作,在两位女神之间展开。
地点就在那极北,一片未被风雪完全覆盖的冰原上。
琉希依循着记忆深处,神王创造她时的模糊影像,神情庄重而专注,她附身,缓缓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簇纯净的雪。然后,她看向身旁的艾瑟拉,艾瑟拉微微颔首,将人类的“衣装”与“食物”融入其中……
两位女神的神力,一者极寒本源,一者秩序人文,在那一捧雪中交织塑形,光芒渐盛,升入空中,随后又缓缓收敛,落回地面。
当光芒散去,那便不再仅仅是一捧雪,而是站立着几个朦胧的身影,他们有着与人类无异的样貌,唯独皮肤格外白皙,甚至呈现出冰雪般质感,眼眸则是清澈的冰蓝色,发丝也如同凝结的霜晶。
他们身上自动浮现出简单的毛皮衣物,眼神起初茫然,但很快,他们便对周围的环境表现出了天生的适应与亲切。
他们好奇地看向创造了他们的两位女神,尤其是琉希,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与依赖。
极北之民,就此诞生。
他们不是寻常的人类,而是由冬神的本源之雪,糅合了正义女神提取的“文明的火花”,所塑造出的全新的生命形态。
他们是冰雪的孩子,是琉希漫长孤寂岁月中,因一丝好奇,与相伴之神而催生出的奇迹,也是她与这个复杂世界产生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系。
看着这些小小的生灵,琉希那永恒冰冷的容颜上,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柔和”,一闪而过。
她不知道这簇小小的火种,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照亮什么,又将引发怎样的故事,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凝视一个漫长纪元的,第一个开端。
————
在极北之民被创造之后的岁月里,艾瑟拉造访冰晶宫殿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频繁了。
起初是每隔数月,后来缩短到数周,再后来,几乎每隔四五日,那道熟悉的神光便会穿透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出现在宫殿巨大的冰扉之外。
琉希知道其中缘由——那些在冰原上建立聚落,生息繁衍的极北之民,有一半的“存在”,也源自艾瑟拉的神力。
正义女神对自己参与创造的这些生命,似乎怀有着一种近乎责任的关注。
但琉希更愿意相信……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每一次艾瑟拉的到来,都像是平静的海面卷起了浪花,拍在了琉希那一直都不曾动摇的心之礁石上。
她开始期待那些造访,会在宫殿穹顶的冰棱折射出特定光芒时,不自觉地望向大门方向;会在感知到远方那熟悉神力的波动时,提前凝聚好两把冰晶座椅;甚至会花整整一晚上,只为调整雪莲冰茶的口感……
而极北之民的聚落,也就这样在两位女神有意无意的庇护下,逐渐发展起来。
他们用冰原上罕见的石材搭建房屋,从稀薄的苔原上收集可食用的地衣和浆果,甚至发展出了独特的冰雕艺术。
这些冰雪的孩子,对创造他们的女神怀有本能的亲近,尤其是对琉希——他们能感受到她身上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于是,冰晶宫殿不再永远空旷寂静。
有时,会有极北之民中的长者或工匠,捧着新雕刻的冰像和编织的毛皮制品,恭敬地来到宫殿外围,他们不敢踏入那道巨大的冰扉,只在门外跪拜,将贡品留在晶莹的台阶上。
琉希最初对此感到无措,她从未要求过供奉,也不理解这种仪式,但艾瑟拉轻声告诉她。
“这是感谢,也是连接,他们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与你建立联系。”
后来,琉希会派遣冰晶士兵收下那些贡品。偶尔,她也会在艾瑟拉的鼓励下,出现在宫殿高处的露台上,俯视那些聚集在远处,仰头瞻仰她身影的子民。
当赞颂的歌声顺着风雪隐约飘来时,琉希会静静站立许久,冰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直到有一次,艾瑟拉站在她身侧,轻声说道。
“他们爱你。”
琉希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回话道。
“他们爱的,或许只是一个象征……寒冷、冬季、生存的考验……这些才是我的本质。”
“那又如何?即便如此,你也有被爱的价值,他们就是证明。”
艾瑟拉说着,眼神已然拉远,望向远方那些渺小却坚韧的身影。
然而……琉希却在此刻,再无可能远眺,毕竟,她的双眼,已然只能怔怔地望向那位正义女神的侧颜了……
————
不知不觉中,艾瑟拉的存在,已然逐渐填满了琉希生命中的空白,她们不再仅限于茶会时的交谈,琉希开始主动分享这片冰原的秘密,那是连极北之民都未曾知晓的角落……
她带艾瑟拉去往冰原深处的断裂峡谷,在特定的时刻,峡谷上空的极光会汇聚成一道旋转的光之漩涡,绚烂得仿佛星空倾泻而下。
她们并肩站在亿万年寒冰构成的观景台上,琉希难得有些笨拙地解说着,什么时期能看到什么样的极光,不同的形态,不同的颜色……艾瑟拉安静地听着,然后在琉希停下后才轻声开口。
“你描述它的方式,就像在描述一首诗。”
琉希愣住了,她从没被人这样形容过。
艾瑟拉的认可,她很喜欢。
————
一次,琉希花了很长时间,用自己凝练出的,最纯净的永冻冰核,雕刻了一座等身像。
雕刻的对象是艾瑟拉,却并非她通常展现的神圣威严的姿态,而是某次茶会时,她微微侧头倾听时的神情。
琉希雕的十分细致,艾瑟拉唇角自然的弧度,衣物上的花纹,甚至是一缕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雕像完成的那天,琉希罕见地感到了紧张,她将雕像放置在偏殿一处光线柔和的壁龛里,然后若无其事地邀请艾瑟拉“参观”宫殿的新区域,当艾瑟拉走到壁龛前,脚步戛然而止。
伴随着长久的沉默,琉希的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这是我?”
艾瑟拉的声音很轻。
“嗯。”
琉希的应答简短到显得僵硬。
艾瑟拉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冰雕脸颊的一寸处停了下来,似是在顾虑是否会将这艺术品碰坏。
雕像完美得惊人,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而生动,独特的冰晶材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完全不像寻常寒冰那般刺骨。
“为什么……要雕刻这个?”
艾瑟拉转头看向琉希,眼眸中涌出几分感动。
琉希则只是移开视线,青绿色的发丝微微飘动……
“礼物。”
“你的雕像都太严肃了,这样才好看。”
听她这么说,艾瑟拉捂着嘴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看似平凡的笑容,在琉希眼中…已然比那透过冰雕折射的阳光,还要让人目眩……
“谢谢。”
“这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琉希心中一暖,其实,她也是第一次为谁送出礼物。
艾瑟拉的笑容,她很喜欢。
————
甚至某天傍晚,琉希鼓起了她诞生以来最大的勇气,在艾瑟拉照例准备告辞时,她突然开口。
“今晚……会有流星雨。”
“……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可以…留下来…最佳观测时间在深夜……”
话一出口,琉希就后悔了。
这邀请太突兀,太不合时宜,艾瑟拉是执掌公正与秩序的女神,有无数事务需要处理,怎么可能……
“好。”
琉希蓦地抬头,艾瑟拉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也很久没有纯粹地欣赏夜色了。”
那一夜,琉希带着艾瑟拉来到了宫殿最高处的尖塔露台,这里没有任何遮蔽,抬眼便是无垠的星空与横跨天际的流星。
琉希用神力构筑了两张冰晶躺椅,甚至还铺上了柔软的雪兽毛皮。
她们并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艾瑟拉说起最近审判的一桩神界纠纷,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疲惫;琉希则分享了她观察到的,极北之民文化的进步;她们的话题跳跃而散漫,却格外自然。
夜深时,艾瑟拉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琉希侧过头,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合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悠长……
星光洒在艾瑟拉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严肃的轮廓,那头金红色的长发散在雪白的毛皮上,几缕发丝贴着脸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琉希静静地凝视着,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开来,温暖而酸胀……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朝着艾瑟拉的脸颊伸去——
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前一瞬,琉希才猛然惊醒,像是被刺扎到般,倏地收回了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仿佛整个冰原都在随之震颤。
她迅速转回头,死死盯着头顶的星空,冰蓝色的眼眸睁得极大,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刹那的冲动,是什么……?
她不明白,但……
艾瑟拉的睡颜,她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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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琉希度过了一段混杂着困惑、悸动与隐秘欢欣的时光。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艾瑟拉的神情,留意她说话时细微的语调变化,甚至会无意识地记下她说话时的小动作。
这些琐碎的细节堆积在琉希心中,让那些原本空旷冰冷的日子,变得充盈而温热……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幸福”。
这个词对她而言,曾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如今却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是艾瑟拉踏入宫殿时带进来的那缕微光;是共同创造的生命与文明;是茶会上交换见解时默契的停顿;是极光下,并肩无声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