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是某一年的年末。
那日，艾瑟拉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出现在宫殿前，琉希感知到她抵达领地边界后，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冰晶大门被缓缓推开……
走进来的艾瑟拉，模样让琉希微微一怔。
只见正义女神正用一件厚实的灰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绒毛，做工朴素，完全不像神祇应有的华服。
“琉希。”
艾瑟拉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这是……”
琉希从王座上起身，眼中露出疑惑。
艾瑟拉走到阶梯下方，抬手掀开兜帽，她的金红色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任何神性的辉光，看上去……就像个只是有些容貌出众的人类女性。
“极北之民的聚落，最近很热闹。”
艾瑟拉说，从怀中取出另一件折叠整齐的斗篷，款式与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在人类的文化里，每当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即将开始时，就会举办盛大的节日，庆祝过去的收获，祈愿未来的安康。”
说着，她将斗篷向前递了递。
“我想，也许只有今天……我们可以暂时放下‘神明’的身份。”
“要去实际体验一下吗？身为……一对旅者。”
艾瑟拉的目光温和地落在琉希脸上，让她不由得浑身一颤，她低头看着那件灰白的斗篷，布料在宫殿冰蓝色光纹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瞬间，千万个念头掠过脑海——她是冬神，是严寒与灾厄的化身；她从未以平等的姿态走入人群；她不知道如何作为一个“普通存在”与人相处……
但当她抬起头，对上艾瑟拉含着笑意与鼓励的眼神时，所有犹豫都如冰雪消融般一扫而空。
琉希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把接过斗篷，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急切。随后，她便学着艾瑟拉的样子将斗篷披上，动用神力稍稍让巨大的鹿角隐去，再戴上厚厚的兜帽。
就这样，乔装完毕的两位女神，看上去就像两名结伴而行，来自遥远地区的旅行者一般。
出发之前，琉希战战兢兢地将手指凑了过去……她想牵上艾瑟拉的手，但那动作显然带着试探和不确定。而艾瑟拉见状，则只是笑了笑，便自然地牵起了琉希的手，这个动作让琉希浑身一僵，但艾瑟拉没多说什么，只是就这么拉着她，一同朝宫殿外走去……
————
极北之民的聚落，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琉希从未见过的喧嚣与欢腾中。
街道两旁立着用冰雕琢的灯柱，里面放置着发光的魔力水晶，散发出柔和的橙色光晕。
房屋的门楣上，挂满了编织的雪绒花花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火光，人们穿着节日盛装，衣物上绣着复杂的纹样，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孩童在街道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冰铃；老人围坐在公共的火塘边，分享着陈年的果酿；年轻的男女们聚在一起，歌唱着赞美冬神与正义女神的曲子。
琉希被艾瑟拉牵着，漫步在熙攘的人群中，她的目光掠过这一切，充满了新奇与震撼。
这就是她庇护的子民……不，现在她不是他们的神，她只是个旁观者……
但，这种视角反而让她看到了更多——那个总是恭敬地向她献上冰雕的老匠人，此刻正开怀大笑，脸颊因微醺而泛红；那几个曾在宫殿外歌唱的少女，正在空地上随着音乐起舞，舞姿奔放而充满生命力。
“很不可思议，对吗？”
艾瑟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生命总会找到庆祝的理由，即使是在最严酷的环境里。”
琉希微笑着，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她的目光被路边的一个小摊所吸引了，摊主正在铁板上煎烤着某种白色的饼状食物，表面滋滋作响，散发出混合着油脂与香料的诱人香气，几个孩子围在摊前，眼巴巴地等着。
艾瑟拉注意到了琉希的视线，笑了笑，从斗篷内袋里掏出几枚小巧的银币……
“我也准备了‘旅费’。”
艾瑟拉朝小摊走去，回头对琉希眨眨眼。
“难得出来，想吃就吃吧，这也是节日体验的一部分。”
琉希跟了上去，看着艾瑟拉用银币换来了两份煎饼，摊主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时，好奇地打量了她们一眼——两个兜帽遮面的外乡人，在这种时节来到极北之地，确实少见，但，他只是友善地笑了笑。
“换寒祭快乐，愿冬神眷顾你。”
她们拿着热腾腾的煎饼，在街边找到一张空置的长椅坐下。琉希学着艾瑟拉的样子，小心地掀开兜帽一角，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
口感出乎意料地丰富，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混合着某种块状的根茎植物和咸鲜的肉沫，热度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好吃。”
琉希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
艾瑟拉笑了，她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满足地眯起眼睛。
“人类最了不起的才能之一，就是将生存必需的进食，变成一种艺术。”
“即使是最简单的食材，也能通过创意和耐心，转化为慰藉身心的美味。”
她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慢慢吃着煎饼，看着街道上流动的欢乐人群，琉希听着艾瑟拉低声讲述其他种族节日的趣事——南方沿海城邦的新年海祭、森林部落的丰收夜宴、大陆中央繁荣王国的狂欢庆典……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相似的欢乐、团聚、以及对未来的希冀。
这一刻，琉希感到某种坚冰在心底彻底融化，她不再仅仅是严寒的象征、灾病的源头，她也在体验着“生”的温度，分享着“存续”的喜悦。
而这一切，都因为身边的……
————
然而，也并非所有时刻都如此顺利。
当她们吃完煎饼，继续沿着街道漫步时，几个看起来正值青年的男生，注意到了她们。
或许是两位气质特殊的“外乡人”引起了好奇，他们互相推搡着，最后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笑容爽朗的青年走上前来。
“两位小姐，是来看极光的旅行者吗？”
青年友好地打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这个季节的极光确实壮观，但夜晚外面很冷，需要推荐住宿的地方吗？”
艾瑟拉礼貌地微笑回应
“谢谢，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青年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琉希时，或许是命运弄神——恰巧一阵风吹过，微微掀起了琉希兜帽的一角，露出了她小半张脸，以及几缕流泻而出的，泛着冰晶光泽的青绿色发丝……
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睛渐渐睁大，死死盯着琉希那张即便只露出下半部分，也精致得不似凡人的容颜，以及那独特得无法错认的发色。
极北之民代代相传的古老祷文、祭祀时吟诵的神之名讳、长辈口中关于冬神容颜的描述……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起来。
“您…您是……”
青年的声音开始颤抖，膝盖下意识地发软，几乎要当场跪拜下去。
琉希心中忽的一沉……她其实并不在意被认出来，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子民的敬畏与膜拜。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艾瑟拉为她准备的，“只有一天”的“逃离”，是她们只属于彼此的短暂时光，她不想让任何事物打扰这份珍贵的平常。
就在青年即将脱口说出那个尊称的瞬间，艾瑟拉突然动了——
她猛地一把抓住琉希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琉希都踉跄了一下，下一秒，艾瑟拉已经拽着她朝人群的间隙冲去。
“诶……！艾瑟拉？”
琉希惊呼出声，被迫跟着艾瑟拉跑了起来，但，真正让她感到慌乱的，却并不是这突如其来的奔跑，而是当艾瑟拉抓住她的瞬间，一股热流便不受控制地窜上了耳根，脸颊也在兜帽的遮掩下……迅速泛红。
“不想被认出来吧？我看出来咯！”
艾瑟拉回头朝她一笑，橙色的眼眸在奔跑中闪闪发亮，那笑容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欢快，再看不出半点神的严肃模样。她拉着琉希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避开迎面而来的行人，斗篷在跑动中扬起弧度……
“只有一天的话，任性一下也可以吧？”
艾瑟拉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清晰而明亮。
“我以正义与裁决女神的名义宣布——今日，恕你无罪！”
“所以，跑吧！跑起来！”
于是，她们像两个像一对真正的顽童般，在节日的街道上飞奔着，路人们惊讶地让开道路，笑着冲她们呼喊“小心点”。
风灌进琉希的兜帽，吹起她额前的发丝，艾瑟拉的手紧紧抓着她，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她听着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只紧握她的手……
她看着艾瑟拉的背影，看着她在人群中灵巧穿梭的模样，看着那飞扬的金红色发梢……
那一刻，万载寒冰筑成的心防，彻底分崩离析。
她反手握紧了艾瑟拉的手，加快脚步，与她并肩奔跑起来……
————
“嗯！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