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挂满冰晶花环的巷道,掠过飘着食物香气的小摊,踏过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冰面。
风声拂过耳边,又马上被热烈的喧嚣吞没,人群的欢笑、乐器的奏鸣、孩童的嬉闹,所有声音糅合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直到跑到了城镇广场的中央,艾瑟拉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琉希跟着停下,微微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细微的刺痛,奇异地令人清醒。兜帽早在奔跑中滑落,青绿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在广场四周冰雕灯柱的光芒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艾瑟拉。
正义女神的那头金红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旁,那双总是盛满威严与审视的橙色眼眸,此刻明亮得惊人,里面正倒映着琉希自己的脸。
不知怎么的,看着这样的艾瑟拉,琉希忽然笑了出来。
起初还只是嘴角轻微的上扬,随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动,最终,化作了一阵抑制不住的轻笑……艾瑟拉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简直是胡闹啊,艾瑟拉。”
琉希边笑边说,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长睫上沾着的细碎冰粒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她从未这样笑过,笑声自发地从胸腔深处涌出的感觉……陌生,却又让人舍不得停下。
艾瑟拉则是一只手自然地扶上琉希的肩膀,同样笑得前仰后合,平日里那种属于神明的疏离与庄严,此刻荡然无存,她看起来就像个出游计划成功后,与伙伴分享快乐的普通少女。
“你不也一样。”
艾瑟拉边笑边抬手,替琉希理了理兜帽。
“好了好了,兜帽又掉了……要是再被认出来,节日出逃可就真的泡汤咯。”
不经意间,她的手指擦过琉希的耳尖,那触感温暖而短暂,却让琉希浑身微微一僵,笑声也戛然而止。
艾瑟拉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收回手,环顾起四周。而琉希,则呆呆地站在了原地,耳尖残留的暖意正顺着神经蔓延,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刚才被触碰的地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就在这短暂的失神间,周遭的声浪重新涌入了耳膜……
琉希抬起头,这才终于看清了她们所处的环境——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
广场的地面,由无数块切割整齐的石板铺就,每块石板的接缝处,都镶嵌着发光的魔法符文,不断闪烁着,流转着浅金、冰蓝、银白交织的光晕。光芒从地面升腾而起,照亮了整个空间,也映亮了每一张沉浸在欢庆中的脸庞。
广场的四周,则竖立着十二根格外高耸的冰晶柱,每根柱子的直径都需要三人合抱,柱身上,则雕刻着极北之民的神话史诗。
但比起这些,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的上空……
只见,数以百计的魔法阵正在夜空中展开。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每一个法阵都在缓慢旋转,内部流淌着不同色泽的魔力流,当旋转到某个特定节点时,法阵便会猛然亮起,向高空射出一道纯粹的光束,在升至最高点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
那由魔力凝聚而成的光之造物如同飘雪,缓缓降落……金色的光流如融化的蜜,在空中拖曳出温暖的长痕;银白色的光屑像被击碎的星辰,闪烁着细碎的锋芒;它们交织在一起,将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每一次爆炸的闷响后,人群便会爆发出欢呼,孩子们指着天空尖叫,恋人们相拥着仰望,老人们眯着眼睛,脸上皱纹里盛满安详的笑意。
而与此同时,在广场中央,音乐正响。
只见乐师们聚集在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约有二十余人,正演奏着曲子。
那旋律称不上不复杂,却有着强烈的感染力,节拍明快,弦乐跳跃,笛声悠扬,鼓点则像脉搏般贯穿始终,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想跟着摆动身体……
人们也确实在摆动身体。
广场上,已有数百人沉浸在舞蹈中,他们或是成双成对,或是三五成群,手牵着手,肩并着肩,随着音乐旋转、踏步、摇摆。脚步踩在发光的地面上,发出颇有韵律的“嗒嗒”声,与乐声、欢呼声、烟花爆炸声混合着,却不显得喧噪,节日独有的热闹,正感染着每一个人的心。
年轻男女的舞蹈大胆而热情,他们快速旋转,裙摆和衣袂飞扬,笑声清脆;中年夫妇的舞步沉稳许多,他们相拥着缓慢摇晃,目光交汇间尽是默契;老人和孩童也参与其中,动作或许显得笨拙,脸上的笑容却同样灿烂。
琉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各种声音,自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光影在眼前流动变幻,温度、气味、声响、触感……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如此密集、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那并非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她看过冰川崩塌,见过暴风雪吞噬天地……但那些都是宏大的,是属于自然的“景象”。
而如今眼前这一切,是不同的。
这是“生命”本身汇聚成的洪流,是无数个体在短暂光阴里迸发的热量,是他们在严酷环境中依然选择欢庆的倔强,是他们以文明编织出的,庞大而温暖的网络……
以及…此刻,她,正站在这网络的中心。
不,是“她们”。
琉希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艾瑟拉。
正义女神正仰头望着天空,又一波魔法烟花炸开,冰蓝与银白的光屑如瀑落下,映亮了她线条优美的侧脸,那橙色的眼眸里浮现着漫天光华,嘴角噙着一抹柔软的笑意。
很快,仿佛是察觉到了视线,艾瑟拉转过头,对上琉希的目光后,又笑了笑……看得出来,那不是什么正式的笑,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因看到美好事物而自然流露的愉悦。
她甚至轻轻转了个圈,灰色的斗篷下摆扬起,露出其下简朴的旅人长裙,她的动作很轻快,像是被音乐所感染,被气氛所带动。
“很热闹,对吧?”
艾瑟拉说,声音在喧哗中显得有些模糊。
琉希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语言,在此刻显得贫乏。
她该如何描述心中的感受?那种被暖流包裹的悸动,那种置身人群却不觉拥挤的安心,那种想要让时间停在此刻的贪婪……
艾瑟拉又转了一圈,打量着那些舞蹈的人们,烟花不断绽放,为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边……
————
突然——
“艾瑟拉。”
琉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周遭的所有喧哗都在这一瞬间褪去,只为让这两个字抵达该去的地方。
艾瑟拉停下转圈的动作,回过头。
“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自然,带着询问,也带着关切,姿态放松极了,仿佛她们真的只是一对偶然来到此地的旅伴,正在分享节日的见闻。
琉希看着她的眼脸,看着那双向来锐利,此刻却盛满温和的眼睛。
心脏,再次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而清晰,撞得肋骨生疼,撞得耳膜轰鸣……却也撞出了没由来的勇气。
“要……一起跳支舞吗?”
————
话音落下的瞬间,琉希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邀请艾瑟拉跳舞?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样喧闹的广场中央?
她可是冬神,是北风与严寒的化身,是带来灾病与终结的象征,而对方是艾瑟拉,是执掌正义与律法的女神,是众神之锤,是……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话语如同离弦的箭,再也无法收回,她只能看着艾瑟拉,看着对方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缓缓凝固,看着那双橙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三秒。
广场上的音乐仍在继续,烟花仍在绽放,人们仍在欢笑舞蹈,可这一切在琉希的感知里,已然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艾瑟拉的表情和沉默的注视,被无限放大,填满了整个世界……
琉希感到脸颊在难以抑制地发烫,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衣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个…如果不愿意的话……”
她垂下眼,试图补救,声音低得可怜。同时,退却的念头,开始在其脑中疯长——现在还来得及,就说是个玩笑,就说自己一时昏了头,就说……
而就在琉希即将退缩,即将让那句“算了”脱口而出的瞬间——
艾瑟拉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距离却骤然拉近,琉希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羊皮纸,又像是雪松枝头融化的新雪。
然后,艾瑟拉俯身……
那…是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邀舞姿势。
她右腿微微后撤,左腿前屈,身体优雅地前倾,右手掌心向上,平稳地伸到琉希面前,灰色的斗篷随着动作滑开,露出其下简单的长裙,裙摆散在发光的冰面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卉。
“现在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旅人。”
“所以,只有今天的话……”
她顿了顿,橙色的眼眸抬起,直直望进琉希冰蓝色的眼底。
“就一起跳支舞吧,这位美丽的小姐。”
————
琉希呆住了。
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持武器与执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平稳地摊开着,那是无声的邀请,是耐心的等待。
大概是好运吧,似是刻意配合她们一般,音乐,在此时跳进了一个更显优美的段落……伴随着又一波烟花炸响,金色的光流如瀑倾泻,将整个广场,都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而在这光芒的正下方,琉希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每一寸移动都在试探,其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在即将触碰到艾瑟拉掌心的前一刻,甚至犹豫地停顿了一瞬。
但最终,她还是轻轻地将手放了上去……
就在皮肤相触的瞬间——
“呜哇……!”
艾瑟拉突然猛地一拉!
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琉希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她惊呼出声,以为要摔倒,下一瞬却发现自己已被带入了一个流畅的旋转。
艾瑟拉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她的手掌,借着她前冲的力道,艾瑟拉带着她旋了半个圈,裙摆与斗篷的下摆同时扬起,在空气中划出美丽的弧线。
“放松……”
艾瑟拉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耳廓,温热而清晰。
“跟着我就好。”
话音落下,舞蹈正式开始。
琉希其实从没有正式练习过跳舞,在亘古的孤寂岁月里,陪伴她的只有风雪与冰晶造物。她观察过星河的轨迹,计算过寒流的周期,却从未学过如何与另一个人相拥起舞。
因此,一开始,她的舞步格外生涩,脚步不知该落在何处,节奏总是慢上半拍,身体僵硬得像是刚刚从冰封中解冻。有几次,她甚至险些踩到艾瑟拉的脚,在差点撞上旁边跳舞的夫妇时,也是艾瑟拉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回正确的轨道。
“对不起,我……”
琉希试图道歉,脸颊烧得厉害。
“嘘。”
艾瑟拉却笑了,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别说话,专心舞蹈。”
于是琉希闭上嘴,强迫自己专注,她感受着艾瑟拉掌心传来的温度,那热度透过相贴的皮肤,一路烧进血脉深处;她感受着艾瑟拉揽在腰间的手臂,那支撑坚定而稳固,成为她在眩晕旋转中唯一的锚点;她感受着艾瑟拉引导的力道,那轻微的推、拉、转、带,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明确,像是无声的指令,又像是温柔的牵引……
渐渐地,她开始跟上节奏。
脚步不再凌乱,开始踏在鼓点上;身体不再僵硬,开始随着旋律自然摆动;旋转时,她学会了稍稍后仰,让离心力带着自己划出更圆润的弧线;踏步时,她学会了控制力度,让落足声融入周围整齐的韵律。
艾瑟拉确实很擅长引导,她的舞步并不复杂,却流畅优美,她总能预判琉希的失误,提前用细微的动作调整;总能找到人群中的空隙,带着琉希灵巧穿梭;总能在音乐转换的瞬间改变节奏,让每一次停顿和变速都恰到好处。
她们绕过一对旋转的年轻恋人,裙摆相擦时带起微风;她们与一群手拉手围成圆圈的孩子擦肩,欢笑声如银铃般洒落身后;她们经过那几位在广场边缘缓慢摇摆的老人,对方朝她们点头微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祝福。
但琉希看不到这些……
她的眼眸…再没离开过艾瑟拉。
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烟花一次次在夜空中炸开,变幻的光彩流过艾瑟拉优美的身躯,金色的光将她镀成温暖的神像,冰蓝的光让她染上清冷的霜色,银白的光又为她点缀星辰的碎屑。
可无论光华如何变幻,艾瑟拉的眼睛,始终都比那更明亮。
那里面盛着笑意,盛着专注,盛着某种……
让琉希心跳失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