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随着最后，也是最盛大的一朵魔法烟花在墨蓝的夜空中绽放，化作千万缕光雨，缓缓洒向欢呼雀跃的人群，这场属于极北之民的“换寒祭”，似乎也终于来到了它的尾声。
乐声在最后一个音符后，恰到好处地收束，余韵混着未散的笑语，在广场上轻轻回荡，琉希和艾瑟拉也在一个优雅的旋身后，稳稳停住，彼此的呼吸在此时显得格外明显，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短暂地交融在一起……
那一刻，琉希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掌心相贴的温度，以及胸腔里与艾瑟拉同频鼓动的心跳。
“跳得很棒，琉希。”
艾瑟拉率先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琉希的脸颊则微微发烫，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抬手将贴在额角的几缕青绿色发丝别到耳后，低声嘟囔。
“没有……都是你在带着我跳。”
“但你跟得很好。”
艾瑟拉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后她环顾四周，人群已然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看来，宴会要结束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神明为期一日的“逃避”，这平凡而鲜活日子，已然在烟花最后的余烬中，轻轻画上了句号。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悄然弥漫的夜雾，一点点漫上了琉希的心头……她看着逐渐空旷的广场，看着熄灭的魔法灯柱，看着地上一枚遗落的纽扣，半张彩色的糖纸……
刚才那充满生命力的喧嚣，正在飞速退潮，留下的寂静，比以往任何一个独自度过的夜晚都要……冰冷。
“嗯，该回去了。”
意外的是，琉希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的多，只是透露着几分干涩。
她们又拉了拉兜帽，便默默离开了广场，踏上返回冰晶宫殿的路……
————
来时的喧嚣犹在耳畔，归途却只剩下了靴底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以及永不停歇的寒风呜咽。
琉希走得很慢，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上，来时雀跃的脚步，此刻已变得沉重而迟缓。
她不再主动寻找话题，对艾瑟拉偶尔指出的，夜空中某一颗特别明亮的星辰，也只是简短地回应，显得心不在焉。
先前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乐，此刻化为了沉甸甸的…名为“不舍”的情绪，沉在琉希的心底，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酸涩。
她贪恋着今日的一切——陌生的喧嚣、食物的香气、人群的温度、共舞的旋转，以及身边这个人毫无神性包袱的真实笑容，她多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长到没有尽头，长到“明日”永远不会到来……
艾瑟拉显然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在又一次漫长的沉默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琉希绷紧的肩膀。
“别这么沮丧嘛。”
“只是今天结束了而已，以后还会有机会的，不是吗？”
琉希脚步微顿，抬起头，对上了艾瑟拉在兜帽阴影下依然温和的目光，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坦然洒脱些，像个正儿八经的神明，就像…对方一样。
但，嘴角是弯起来了，可那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冰蓝色的眸子里盛着的，只有强颜欢笑的勉强。
“嗯，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下次……再说。”
艾瑟拉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继续并肩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那巍峨的冰晶宫殿轮廓，终于穿透永夜的风雪，出现视野之中。
它寂静地矗立在冰原中心，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与刚刚经历过的，充满人间烟火的聚落庆典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座恢宏却又孤独的墓碑。
两人在宫殿那巨大的冰扉前停下了脚步，风雪在这里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加刺骨，仿佛在提醒着归来者，这里才是“现实”。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比雪更冷。
良久，琉希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白雾迅速消散在风中，她迈开了脚步，独自一人，朝着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扉走去，靴子踩在晶莹的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么……”
“下次见，艾瑟拉。”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前，显得异常飘忽……
话音落下时，她已走到门前，那扇巨门，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归来，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向内侧滑开了一道刚好容人通过的缝隙，而门内，是比外界更加纯粹的冰冷与寂静，冰蓝色的魔力光纹无声流淌，映照着空旷无人的宏伟殿堂，也映照出琉希骤然显得单薄的背影。
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门内，背影写满了“告别”。
————
然而——
“琉希，回头。”
艾瑟拉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得如同敲击冰棱，瞬间便穿透了风声与门扉的嗡鸣，也钉住了琉希即将完全没入门内阴影的身影。
琉希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困惑和来不及收敛的落寞，转回了身。
就在她回眸的刹那……
“轰——！”
一声仿佛源自世界核心的巨响，自天际传来……
紧接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光辉，猛然在琉希头顶的夜空中流淌开来。
那不是凡俗的魔法烟花，而是毋庸置疑地神迹。
只见艾瑟拉一只手高高抬起，正对着深邃的夜空，她的指尖萦绕着耀金与赤红交织的流光，而那浩瀚神力自她掌心奔涌而出，直贯天穹。
金色的光，温暖而辉煌，如同液态的阳光，又像是融化的黄金星辰，它们并非简单地爆炸散开，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画笔，在漆黑的天幕上恣意挥洒。光流奔腾交织，勾勒出巨大无比的神圣纹路，像是律法的篇章，又像是赞美的诗行，赤红的光则点缀其间，为这幅金色画卷注入了磅礴的生命力与热度。
那光辉是如此耀眼，瞬间便照亮了整片极北冰原，连永恒肆虐的风雪，似乎都在此刻屏息。
它盖过了月光，湮灭了星辰，甚至让那晶莹的冰雪宫殿都黯然失色，光芒流淌在琉希那骤然睁大的眼眸中，为她冰冷的容颜镀上了一层近乎梦幻的金边。
这份“奇迹”，远比刚才所见的任何魔法，都要耀眼千倍，绚烂万倍。
这是秩序的华彩，是正义的礼赞，是独属于神明的…送给唯一观众的…盛大而奢侈的……“闭幕演出”。
琉希彻底怔住了，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只是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片为她一人而绽放的色彩……
而就在她心神俱醉，完全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中时——
一抹微小却精致的洁白，闯入了她被金光充斥的视野中。
她下意识地垂下视线……
是雪绒花。
准确来说，那是一枚以白玉材质雕琢而成的雪绒花发饰，花瓣层叠舒展，每一片都薄如蝉翼，纹理细腻如真实的冰雪结晶，中心是点点冰蓝，仿佛封存着极地的星光。
它被捏在两根修长的手指间，而那手指的主人——艾瑟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神造的金色流光正在她们头顶缓缓黯淡，如同盛大歌剧结束后的帷幕，将最后的余晖温柔地披在两人肩头。
艾瑟拉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身为裁决女神固有的威严，只剩下纯粹的欢欣，以及一丝小小的得意。
“其实，这是我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感觉这个……会和琉希你很配。”
艾瑟拉轻声说着，将手中的雪绒花发饰又往前递了递，冰蓝的花心在残余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当做今天的纪念，你愿意收下吗？”
“……”
瞬间，琉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的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来得比极地的暴风雪还要急促。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用尽了力气，才将那股想要落泪的冲动狠狠压了回去，视线迅速模糊，又被她强行眨去……她不能哭，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艾瑟拉这样的笑容面前。
为了不发出哽咽的声音，她只能极其用力地，不停地上下点着脑袋，喉咙里压抑地滚出两声短促的……
“嗯……嗯！”
艾瑟拉见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盛，没再多言，她上前一步，微微抬起手，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雪绒花发饰，别在了琉希耳侧的青绿色发丝间。而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琉希冰凉的脸颊和耳廓，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别好后，艾瑟拉后退两步，微微偏头，认真打量了片刻，然后由衷地点了点头，评价道。
“果然啊，和你很配。”
琉希像是被那句“很配”烫到了一般，脸颊霎时变得通红。随后，她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发间那枚残留着艾瑟拉指尖温度的饰物……那一点小小的重量，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在她的发间，也压在她的心尖上，带来一阵阵酸软又甜蜜的悸动。
艾瑟拉的余温……艾瑟拉的礼物……艾瑟拉的称赞……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情绪……开始在琉希胸腔里疯狂发酵，形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击着她情窦初开的心房……
突然，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顶开了理智的冻土。
————
说出来吧。
告诉艾瑟拉，她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告诉艾瑟拉，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是静默的茶会，哪怕是观测枯燥的星轨，都让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开心。
告诉艾瑟拉，因为她，不谙世事的冬神已经明白了，这世上有足以对抗孤寂的情感。
告诉艾瑟拉，自己是多么…多么的……
————
嘴唇微微翕动，那个呼之欲出的词汇，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现状，打破所有平衡的词汇，就在舌尖颤抖，带着灼人的温度，俨然马上就要挣脱束缚……
“接下来我可能会忙一阵，有时间再来找你哦。”
“那么，再见啦～”
艾瑟拉清亮柔和的声音，如一声突兀的钟鸣，轻轻敲碎了那微妙的沉默，也敲散了琉希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勇气。
时机，就是这样转瞬即逝。
没等琉希开口，甚至没等她从那双含笑的橙色眼眸中读出更多，艾瑟拉已然像完成了所有心愿般后退了两步，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紧接着，耀金与赤红的神光再次自她周身涌起，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托起。
她最后看了琉希一眼，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枚微微闪烁的雪绒花，笑容依旧明朗，然后转身，化作一道流光，轻盈地掠向夜空，转眼间便消失在风雪与夜幕的交界处，只留下渐渐平息的神力余韵，和一片更为深沉的寂静。
琉希僵立在原地，抬着的手还保持着触碰发饰的姿势，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艾瑟拉消失的方向……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她脸上，却再也无法冷却她胸腔里那团温热的情感。
发间的雪绒花上，艾瑟拉的余温早已褪去，变得冰凉，但不知为何，其始终似是一团小小的火种般……熨烫着她的灵魂。
她又在风雪中站立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浅浅的麻木，才缓缓地转过身，面对那扇一直为她敞开的冰冷门扉……
门内，是她熟悉的孤独。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迈步，踏入了那片属于她的永恒寒冬。
宫殿内，冰蓝色的魔光依旧无声流淌，亘古不变。
只有她发间那一点陌生的洁白，在永恒的蓝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神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