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故事·“战争”

作者:撬棍威廉 更新时间:2026/4/27 23:38:00 字数:4046

在那之后,琉希便陷入了失落,但很快,那种悲伤,便被一种更为笃定的情绪所取代。

是啊,她为什么要懊恼,为什么要忐忑?

对于诞生自世界本源,见证了冰川隆起与平复,看惯了星轨偏移又复位的她而言,时间从来不是需要紧迫追逐的存在。

一次节庆的结束,一次未及出口的告白,一次仓促的分别……放在她堪称无尽的生命尺度上,渺小得连涟漪都算不上。

艾瑟拉说得对,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几月后,几年后,甚至百年、千年之后……她们是神明,拥有近乎永恒的光阴,她可以慢慢学习如何更自然地微笑,如何更流畅地交谈,如何在合适的时机,用不那么笨拙的话语,告诉艾瑟拉那些澎湃在胸口的滚烫情感。

没错……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当艾瑟拉再次造访,她们或许会坐在老位置,品着新茶,她可以先聊聊极北之民聚落新的冰雕技艺,或者最近观测到的星辰变化,然后,在话题的间隙,在茶香与冰晶折射的光晕里,看似随意地提起——

“艾瑟拉,其实我……”

这样的场景,在琉希独处的时光里,被她反复地勾勒润色,每一次想象,那份悸动便沉淀得更加醇厚,化作支撑她度过空旷时日的一点微光。

她甚至开始有意搜集极北之民中流传的那些歌谣,那些歌颂爱情的词句,被她以神力镌刻在透明的冰片上,反复默念,生涩拗口,却甘之如饴。

时间,在她耐心的等待与隐秘的筹备中,看似平静地流淌。

极北之民的聚落依旧在冰原上延续,他们狩猎雪兽,雕刻冰晶,传唱着古老的诗歌。冰晶军团依旧在暴风雪中沉默巡弋,恪守着隔绝与守护的职责。

一切都仿佛会沿着既定的轨迹,走向那个她所期盼的……“以后”。

————

吗?

————

第一个征兆,是风带来的。

那并非极地惯常的北风,而是一股陌生的灼热气息。

它微弱的难以察觉,却莫名地穿透了永续风雪的屏障,像一根烧红的针,轻轻刺入了琉希绝对领域的边缘。

琉希从王座上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南方,那里是她权柄疆域的边界,也是“外界”的方向。

她微微蹙眉,神念如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而矛盾——远方的魔力波动变得异常活跃且紊乱,不再是自然流转的韵律,而是一种充满攻击性且不断碰撞撕裂的喧嚣。

但她并未过于深究,艾瑟拉曾提及,外界的人类国度常有纷争,规模或大或小,如同冰原上偶尔争夺领地的魔兽。

因此,她当时听着,只觉那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普通插曲,或许……这又是一次类似的“纷争”吧,总会平息的。

然而……没过多久,那抹异常的“红”,最终还是映入了她的视野。

那是一种沉郁不祥的暗红色调,突兀地出现在了遥远南方的天际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火光,连绵成片,吞噬林木、屋舍与生命的火光。

于是……冰晶军团巡逻的范围悄然扩大,由寒冰凝结的侦察魔偶,将破碎的画面传递了回来——

原本覆盖着墨绿针叶林的丘陵地带,如今焦黑一片,冒着滚滚浓烟;曾经整齐的石砌村落,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支棱着指向天空;冰封的河道被染成污浊的暗红色,破碎的旗帜、损毁的兵器、以及一些已经僵硬、覆盖薄雪的人形轮廓,散落在雪原上……

战争。

这个曾经只存在于古老羊皮卷中的抽象词汇,第一次以如此赤裸,如此狰狞的姿态,撞入了琉希的感知……

她看见曾经向她恭敬献上冰雕,脸上洋溢着质朴笑容的极北之民们,如今穿着拼接的甲胄,手持打磨锋利的长矛与巨斧,面容因嘶吼而扭曲,眼中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骇人火焰,冲向另一群穿着不同样式盔甲,但同样面目狰狞的敌人……

刀刃砍入肉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冻结成丑陋的褐红色冰晶。

她看见那些她曾觉得奇妙精巧的魔法阵,被刻在了武器和盾牌上,迸发出的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炽热的火球、锐利的冰锥、迸溅的闪电。

魔法,不再为了创造美与便利,而是单纯为了更高效地毁灭……

她看见,一个曾在聚落里备受称赞的巧手姑娘,此刻却颤抖着释放出一枚歪斜的火球,将对面一个同样年轻的敌人点燃,凄厉的惨叫与皮肉焦糊的气味,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般,让琉希下意识地偏开了头。

她看见,短暂的战斗间隙,胜者毫不留情地搜刮着死者身上的一切,甚至为了一小块干粮、一枚暗淡的金属饰物而互相推搡,怒目而视。

她看见,伤者被同伴或是随意丢弃,或是草草包扎,在寒冷的夜晚无声无息地失去温度。

她看见,小股的队伍在夜幕掩护下试图偷袭,也看见谈判的代表在白天短暂会面,言辞激烈,手势充满威胁,然后不欢而散,预示着下一轮杀戮……

————

为什么?

琉希高踞于冰冷的宫殿深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那一片片染血的雪原上,巨大的困惑,在她心中无声炸开。

那些平日看起来和蔼善良的极北之民,为什么能瞬间变得如此狰狞?他们与她共享这片冰原的宁静,懂得雕刻美丽的花纹,会为新生儿的啼哭而欢笑,会在换寒祭上纵情歌舞……那么为何现在,却能毫不犹豫地将武器刺入另一个同样会哭会笑,同样也有家人等待之人的胸膛?

那些魔法,绽放的也不再是照亮夜空的璀璨光雨,而是生命最后一刻爆开的,混合着骨渣与血雾的猩红之花……这些本该用于改善生活,点亮文明火花的技巧,又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

和平去了哪里?那些艾瑟拉曾略带欣慰地提及的“契约”、“盟誓”、“共存的智慧”,去了哪里?为什么极北之外的人,要闯入这片净土,带来刀剑与火焰?

以及,当入侵者暂时退却时,伤痕累累的极北之民们,为何没有选择舔舐伤口,重建家园,反而在首领们狂热的呼喊中,将目光投向了更南方,眼中燃烧的……竟是更加炽烈的仇恨?

他们开始锻造更多的武器,训练更多的人,歌谣的内容从歌颂神明,变成了对“夺回祖地”、“血债血偿”的嘶吼。

他们甚至派出了代表,穿越风暴,来到冰晶宫殿那巨大的门扉之外,伏地叩首,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扭曲的狂热而颤抖。

“至高的冬神,北风的主宰!南方的亵渎者侵我圣地,屠我子民!他们不信奉您的威严,不畏惧您的寒冷,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请赐福于您的战士!请以神之伟力,为我们带来长久的胜利!”

当然,琉希拒绝了。

每一次祈祷,换来的只有宫殿方向的沉默,以及似乎无意中变得更加酷烈的寒风。

她只感到荒谬,感到愤怒,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

他们向司掌严寒与灾病的神明祈求力量,只为施加于另一群人类身上?

简直……不可理喻。

代表们错愕、不解,继而转化为压抑的愤懑与失望,他们不敢质疑神谕,只能深深叩首,仓皇离去……

琉希以为这样就够了,她是自然法则的化身,是肃清与考验的象征,但绝非助长战争的神明,更非仇恨的奴仆。

然而,她低估了在绝境与仇恨煎熬下,信仰所产生的可怕畸变。

战争的拉锯持续着,季节轮转了数次,极北之民虽然勇悍,但在资源和人口上,终究是渐渐落了下风。

南方的军队装备着更精良的魔导武器,驯服了凶恶的魔兽军团,开发了更系统的战法。极北的村落一个接一个陷落,幸存者不断向北收缩,绝望如同附骨之疽,在人们之中蔓延。

失败的阴影,需要解释,需要归咎,需要寻找更强力的寄托……

于是,一种可怕的低语,开始在极北之民残存的聚落中流传,最初微弱,继而如瘟疫般扩散开来……

————

“是我们不够虔诚……”

“冬神大人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求?定是我们奉上的祭品不足,心意不诚!”

“古老的记载……最残酷的试炼,需要最珍贵的奉献……才能换取神明真正的垂青……”

“我们需要证明!证明我们的决心,证明我们值得祂的力量!”

“祭品…献上祭品……!”

————

流言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扭曲,最终凝聚成了一场集体意识催生出的,自认“神圣”的行动。

那一日,暴风雪异常猛烈,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之颤抖哀嚎。

冰晶宫殿外围巡弋的士兵,察觉到异常,但没有接到攻击指令,它们只是沉默地让开了道路。

一支队伍,从暴风雪中缓缓行来……

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皆是聚落中残存的最强壮者,他们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骇人,是一种混合了绝望、狂热与自我感动的肃穆。

他们穿着尽可能整洁的衣物,脸上用灰烬和鲜血画着扭曲的图腾。

队伍中间,则是两辆拖车,其上没有覆盖任何遮挡物,内容物赤裸裸地暴露在漫天飞雪之中——

左边一辆,堆叠着数十枚心脏。

大小相仿,每一颗,都来自刚刚成年的女子,肌肉的纹理尚未完全僵硬,表面凝结着晶莹的血霜,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右边一辆,摆放着数十颗头颅。

无一例外,那是清一色的婴儿头颅……刚出生不久的,小小的脑袋,眼睛甚至还未曾完全睁开,细软的胎发贴在青白色的头皮上。它们被放置在铺垫的干草上,面容不同于这地狱般的景象,是一种死寂的安宁。

拖车在宫殿门前巨大的冰阶下停住,队伍中为首的,是一位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老萨满,他被两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向前几步,然后推开搀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紧闭的冰晶巨门,五体投地,深深拜伏了下去。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却因灌注了全部的精神力,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了宫殿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刮擦着冰面。

————

“献上……处女纯洁之心……承载生命初源之血……祈求吾神垂怜……”

“呈递……婴孩鲜活之颅……凝聚未染尘世之魂……恳请吾神侧目……”

————

随即,他身后所有的随行者同时拜倒,额头重重磕在坚冰之上,混合着哽咽与狂热的和声响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合唱。

“冬神大人……请您看看……这是我们最珍贵的所有……是我们未来的希望……如今全部奉献于您!”

“北风的象征啊!请给予我们祝福!请为我们刮起寒风!让敌人的热血冻结在他们的胸膛!”

“冻土的守护者啊!请赐予我们力量!请调用您的冰之军团,踏平南方亵渎者的城邦!”

“九重灾厄的女主人!请动用您的神力!为吾等的仇敌降下最严酷的神罚!让病痛啃噬他们的内脏,让严寒粉碎他们的骨骼,让诅咒世代缠绕他们的血脉!”

“请您享用祭品!请您展现神威!”

————

露台上的琉希…看着这些……

看着每一颗凝固的心脏,每一张青白的小脸,每一道拖车上凌乱的血痕,每一张跪拜者脸上那种虔诚而疯狂的表情……她只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轰!”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那不是愤怒的神力爆发,而是某种支撑了她漫长岁月认知的基柱,轰然倒塌的声音。

温暖的生命,节日的欢笑,舞蹈的旋转,艾瑟拉温和的讲述中,那些关于人类“创造力”、“艺术”、“情感”的描述……所有画面,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两车血腥的“祭品”和那癫狂的祈祷,撕得粉碎。

冰冷的神躯,纵使拥有伟力,此时也从指尖到鹿角……每一寸都在战栗……她在颤抖。

胃部剧烈翻搅,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随即涌上喉头,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冰蓝色的眼眸睁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骇然与崩溃。

“……”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过了许久,已颤抖得不似她声音的呓语,才从指缝间溢出。

————

“你们…都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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