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回应。
台阶下的狂信者们,只是将头磕得更低,祈祷声更加撕心裂肺,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呼唤着他们心目中那位执掌寒冷与灾厄的主宰。
琉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那由她亲自凝结的不融坚冰,此刻却无法为她带来丝毫支撑,她不由得靠着滑落,跌坐在了地上……
接着,她忽然想起艾瑟拉。
想起她提起人类王国律法建立时的严谨,想起她评论和平契约时的肃穆,想起她分享远方节日见闻时,眼中那种的温和之光。
艾瑟拉给她讲述的故事里,有英雄史诗,有王国兴衰,有法律更迭,也确实有不公与背叛……但那些总是带着一定的距离感,带着神性的审视,结局往往是正义得到伸张,秩序回归平衡。
艾瑟拉从未描述过人类可以为了仇恨、恐惧或虚无的渴求,而做出怎样的事情。
艾瑟拉给她看的,总是人类文明编织出的,最光明温暖的那一面,却从未掀开一角,让她瞥见下面蠕动着的……腥臭黏腻的脓血与蛆虫。
————
没错…艾瑟拉……
你…你没和我说过这些……
————
为什么不说?是觉得她无法理解?是认为她不该知道?还是说……在艾瑟拉眼中,这些也是人类“复杂面貌”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无需特别提及?
……怎么会这样……
琉希那头青绿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而殿外,那永不停歇的,混合着血腥与癫狂的祈祷声,依旧响彻着,如同无数根冰冷黏腻的触须,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冰壁,死死缠绕住了琉希的耳膜与心脏。
她蜷缩在冰冷的露台角落,青绿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从指缝间溢出的破碎喘息……
一声声,一句句,不再是虔诚的呼唤,而是扭曲的诅咒,是绝望熔炼出的毒刃,反复刮擦着她已然摇摇欲坠的理智。她死死地用双手捂住耳朵,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冰蓝色的眼眸紧闭,长睫剧烈颤抖,试图将那魔咒般的声音隔绝在外。
但,声音却是无孔不入,更伴随着脑海中自动浮现的画面——那些堆叠的、凝结血霜的心脏,那些青白色、眼睑未开的婴孩头颅,那一张张在狂热与绝望中扭曲的面容……
“唔……”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漏出,胃部再次剧烈翻搅,带来一阵阵干呕的冲动……
就在她几乎要在这内外交织的恶心下吐出来时——
“轰隆!!”
一声比雷鸣和地震还要恐怖,仿佛是天空被整个撕裂的巨响,猛然从遥远的方向炸开。
随即,整座冰晶宫殿都剧烈一震,穹顶垂落的万千冰棱发出互相碰撞的轻响,墙壁上流淌的魔力光纹也骤然紊乱。巨大的声浪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了琉希的心口,也瞬间压过了殿外那令人作呕的祈祷声。
琉希浑身一颤,捂着耳朵的双手下意识松开,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因这惊天动地的变故而重新聚焦,冰蓝色的眼眸,循着那毁灭性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火。
又是那令人憎恶的,代表战争与毁灭的火。
但这一次,与先前在边境窥见的零星战火,已不可同日而语,那火焰的规模与威势,已然超出了凡人战争的范畴,达到了近乎天灾的级别。
在极北之民最大的那座城镇的所在地,一道混杂着暗红的恐怖火柱,正如同从地狱破土般,笔直冲向天际……火柱的核心炽白到令人无法直视,边缘翻卷着吞噬一切的黑烟与爆裂的火光,将上方厚重的云层都瞬间荡开,露出其后扭曲动荡的魔力乱流。
火焰舔舐过的地方,无论是房屋、冰雕、还是仓皇奔逃的人影,都在转眼间便化为了灰烬……冲击波呈环状向外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崩裂,积雪瞬间蒸发,坚固的冰岩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粉碎……
那已不再是“燃烧”,那是彻底的“湮灭”。
是某种强大到不可估量的魔力被极端压缩后,进行的释放,是南方那些掌握了更强大战争魔法的人们,给予这片土地的恶意。
火焰的光芒,甚至穿透了永续暴风雪的屏障,将冰晶宫殿外围映照成了一片诡异的橙红,仿佛末日降临。
殿外,祈祷声因这巨响和异变停滞了一瞬,随即便以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姿态爆发了——
“如您所见,敌人的战火已然烧到眼前,请怜悯我们!”
“如您所见,必要的毁灭已然迫在眉睫,请帮助我们!”
“如您所见……”
“如您所见……”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汇聚成一片充满血腥期待的浪潮。
————
“……”
琉希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每一处关节都被寒冰冻了太久,火焰的光芒在她冰蓝色的瞳仁中跳动,映照出的却不是温暖,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那里面,先前所有的困惑、愤怒、恶心、崩溃……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那冲天的火柱与疯狂的祈祷中,被某种东西所取代了。
那是……空茫的虚无。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那些还在拼命磕头,额头血肉模糊的“子民”身上。
看着他们的脸庞,有些依稀还能与记忆中,换寒祭上欢笑舞蹈的面容重叠,但此刻,其上却只剩下了令人作呕的癫狂。
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开了口,声音低得如同雪落。
“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真是……受够了……”
这几个字,在她唇齿间反复滚动,从最初的细微,到逐渐清晰……“涅瓦·琉希”这个个体的愤怒或悲伤,已然不再占据主导,而“寒冷”这一概念的意志,在目睹了眼前的恶劣闹剧后,终于做出了裁定。
————
“好啊……”
“如你们所愿。”
————
话音落下的刹那——
“咔嚓。”
一声脆响,自冰宫的露台响起。
宫殿外,那正在狂热祈祷的老萨满,第一个僵住了。
他脸上那不堪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转换,一抹纯净到极致的淡蓝色,便自他磕破的额心瞬间蔓延开来,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覆盖了他的皮肤、毛发、衣物……以及那双始终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他便化作了一尊失去一切生命气息的冰雕。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以他为中心,那抹象征着绝对静止与终结的淡蓝色,无声而迅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第二个信徒化为了冰雕,保持着挥舞双臂呐喊的姿势……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拖车上,那颗颗心脏与头颅,也瞬间便被坚冰包裹,凝结的血霜与冰晶融为一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活”。
拉车的雪兽,飘扬的破碎旗帜,散落在地的粗糙祭器……一切暴露在空气中的物体,无论是生命还是死物,都在同一法则下,被永恒地封入了冰中。
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终结,甚至不是序幕的高潮……
冰晶宫殿内部,琉希微微仰起了头,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彻底失去了焦距,倒映着宫殿穹顶,却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了虚无。
她发间,那枚艾瑟拉赠送的雪绒花发饰,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便被更浓郁的冰蓝光泽覆盖。
她不需要任何动作,任何咒文,她的意志本身,便是权柄的延伸,是法则的显化。
“嗡——”
一声足以让整颗星球的磁场都为之震颤的嗡鸣,自琉希站立之处为中心,轰然爆发。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淡蓝色冰晶,仿佛直接从虚空中凝结一般,如同这颗星球本身开始“冻结”一般,无端的“生长”而出。
首先,是极北之地。
永冻的冰原在原有基础上,冰层厚度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疯狂抬升,锋利如山的冰棱刺破了古老的冰盖,直直插入那被火焰映红的天空。
暴风雪不再是无序的呼啸,而是化作了席卷一切的寒之洪流,如同亿万把冰刃组成的死亡磨盘,开始向外推进。
紧接着,是那正在燃烧的,极北之民的城镇。
冲天而起的毁灭火柱,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扩张的势头戛然而止,随后,连其“燃烧”这个过程本身,都被强行冻结。
火焰的形状、翻卷的黑烟、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纹路……一切都被定格在了一瞬,然后被后续涌来淡蓝色坚冰彻底吞没,连同那城镇的废墟、逃散的人影、敌人的军团……全部化为了这座新冰山内部,一幅幅狰狞而静默的浮雕……
甚至,冰封的领域,以琉希的宫殿为核心,开始以指数级的速度向外席卷。
它掠过苔原,无数耐寒的植物,潜藏的小兽都在瞬间失去了生机,化为冰原的一部分。
它碾过森林,参天的针叶林在咔嚓作响中,化为了晶莹的冰雕,保持着被风吹拂的最后姿态。
它漫过丘陵与平原,无论是奔跑的魔物,还是惊慌的鸟群,都被一视同仁地施以了永恒的停滞。
它侵入海洋,波涛在掀起最高处的刹那凝固,形成连绵不绝的,高达数百米的冰冻巨浪;海面以下,游鱼、海草、暗流,乃至深海的庞然巨兽,也皆被坚冰所封印。
它爬上高山,使雪线在数分钟内下降至山脚,继而将整座山脉,也都染成一片死寂的蓝白。
它淹没城邦,无论人类国度的恢弘城堡;还是魔法种族的精妙祭坛;无论是战场上的士兵;还是地窖中的妇孺;无论是运转的魔导装置;还是餐桌上未吃完的食物……所有文明的痕迹,所有生命的喧嚣,都在那无差别的淡蓝色面前,失去了意义,归于了同一片冰冷的静止之中。
这不仅仅是温度的骤降,这是“冷”之概念的肆虐,而琉希身为冬神的权柄,那伴随她诞生,象征消亡与考验的“九重灾厄”,亦随着寒流的扩散,无声地浸染了每一寸空间。
肺结核的灼烧、疝痛的折磨、痛风的刺痛、佝偻的畸形、溃疡的溃烂、疥疮的刺痒、癌细胞的增殖、瘟疫的毒素、诅咒的不幸……这些基于生命活动而产生的“灾厄”,亦然在无声的肆虐着。
这是一场覆盖全球,无可逃避也无可抵御的,“格式化”。
从北极到南极,从地表到海沟,从大气到地核深处,甚至连星球的自转,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产生了迟滞,天空被冰尘笼罩,折射出冰冷诡异的晕光,如同为这颗星球披上的丧纱……
————
不足半日……
仅仅不足半日。
这颗曾孕育了无数生命,上演了无数爱恨情仇,被神王亲手开辟的美丽星球,便彻底化为了一颗巨大而死寂的“冰球”。
其表面覆盖的,不再是蔚蓝的海洋与多彩的大陆,而是平均厚度超过数千米,埋葬了所有生机的淡蓝色坚冰。
曾经活跃于其上的亿万生灵,无论强大或渺小,无论智慧或蒙昧,无论善良或邪恶,都在那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纯粹神力下……
尽数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