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宫殿的露台之上。
琉希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巨大的驼鹿角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青绿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弥漫出无穷无尽的淡蓝色冰雾,双眸空洞地“望”着前方……
直到现在,她的神力释放依旧没有停止,反而在以一种更加狂暴地势头向外倾泻着……那已不再是针对外界的“清理”,更像是一种无法停歇的本能宣泄。
整座宫殿,整个冰封的星球,乃至星球周围的魔力场,都在随之震颤。更多的冰晶,在已经厚实无比的冰层上永无止境的凭空滋生着,将星球包裹得更加厚重。
而就在这仿佛将要持续到时间尽头,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同冻结的冰潮中——
“琉希。”
一个熟悉的声音,平静地,清晰地,穿透了亿万坚冰的阻隔,穿透了狂暴神力的呼啸,穿透了那死寂星球无声的哀嚎,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响彻在了琉希的耳畔,也响彻在了这片被死亡和严寒填满的天地之间。
琉希猛的抬头,只见天边那被冰尘笼罩的云霞,撕开了一个口子,霎时间,数千数万道赤金色的光芒洒落在了整片冻土……而逆光中,一对橙色的光点,如同熔炼的黄金,缓缓亮起。
锐利、平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直视灵魂的本源——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是艾瑟拉。
————
【啊……是艾瑟拉……】
【艾瑟拉来找我了。】
几乎是在确认那一瞬间,琉希那被虚无与狂暴充斥的胸腔,猛地被一股滚烫的洪流撞开。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在我最混乱、最痛苦、最孤独的时刻……她来了。】
【啊啊…我好想你,艾瑟拉,我好想你……】
思绪如同决堤的冰河,开始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
那些被血腥与疯狂暂时掩埋的记忆,此刻正缓缓复苏——
静默茶会中艾瑟拉侧耳倾听的侧脸;极光下她眼中倒映的绚烂星辰;流星雨夜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节日广场上她回眸时灿烂的笑容;以及为自己别上发饰时,指尖擦过耳廓的酥麻……
【快来吧,我需要你的陪伴,让我们再一起喝上一杯清茶……】
【这次我会泡得更好,我会找到最纯净的冰髓,我会让茶香染上雪莲的清甜……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你讲外面的故事,我分享冰原的见闻,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坐着,感受彼此的存在就好。】
【快来吧,我需要你的拥抱,让我能再感受你的那份温暖。】
【你的温度总是能驱散我的孤独,那份柔软、那份安心……请让我再次靠在你肩上,就像那个观测流星的夜晚一样,这次,我绝不会再缩回手了……】
【快来吧…我再也……再也不想和人类扯上任何关系了。】
【他们根本不配拥有你曾向我描绘的那些美好……但没关系,那些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从现在起,只有我们。】
【就我们两个吧,正义女神与冬神,就这样在这极北之地,永远……永远在一起。】
【没有战火,没有献祭,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欲望与仇恨,只有风雪,星光,茶香,还有……你。】
【我的艾瑟拉……我此世唯一的挚友、我无话不说的密友、我敞开心扉的对象、我的明光与希望啊……你还是那么耀眼……】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逆着光,我也能一眼认出你……你的光芒总是如此独特,温暖中又带着锋锐,就像你本人一样。】
【只有你会关心和在意我……在我自我放逐的漫长岁月里,是你第一个叩响了冰封的门扉;在我对“生命”产生好奇时,是你与我共同塑造了极北之民;在我笨拙地试图靠近时,是你接受了那份生涩的邀请,陪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像“活着”的一天……】
【你来的好晚…艾瑟拉…你没有告诉我人类的那些黑暗面……那些血腥、残忍、为了仇恨可以亲手扼杀未来与希望的行径……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如果我能更早明白,或许……不,没有或许了……】
【但我不怪你,我的艾瑟拉……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或许你觉得那些邪恶不值得玷污我的耳朵,或许你觉得……我永远不需要知道那些。】
【我不怪你,所以,来吧,来我身边,你一定……一定是来安慰我的吧?】
【你看到了这一切,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就像你一直理解我的孤独,理解我的笨拙一样,你会握住我的手,告诉我“没事了”,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错”,告诉我“我们还有彼此”……】
琉希冰蓝色的眼眸中,空洞的虚无迅速褪去,随之便被渴望与重逢的喜悦所取代。
她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仰起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一个混合着泪意、委屈、以及如释重负的笑容。
发间那枚雪绒花发饰,似乎也感应到她情绪的波动,在漫天赤红神光的映照下,微微闪烁着光泽。
她张开嘴,想呼唤那个名字,想诉说千言万语……
————
痛觉。
清晰、尖锐、毫无缓冲的痛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她的神格之上,击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是温暖的拥抱,不是轻柔的抚慰。
是攻击。
象征绝对公义的义裁决——一柄由耀金与赤红神力凝聚而成,铭刻着无数律法神文的巨锤,在她全然不设防,满怀期待敞开心神的刹那,自高天之上,撕裂空间,携着崩山碎星的伟力,轰然砸落。
“轰!!!”
巨响震彻了整个世界。
仅仅一瞬间,琉希倾注神力构筑的,屹立了无数岁月的冰晶宫殿,在这裁决一击面前,便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般,被彻底击碎。
宏伟的穹顶、高耸的尖塔、蜿蜒的回廊、雕刻着古老符文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锤锋的瞬间,化为了冰晶的碎片。
而琉希本人……
“唔!”
短促的痛哼被淹没在毁灭的巨响中。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没来得及升起一丝防御的念头,整个神躯便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掼入了地下。
原本坚逾精金的万载冰层,如同被陨星撞击过般,瞬间向下凹陷,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陨坑。琉希则如同断线的冰晶人偶,一路砸穿了不知多厚的冰岩,最终深深嵌入了冰冷黑暗的底层……
世界,在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鼻腔深处,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诶?”
在漆黑冰层的深处,琉希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脸颊,触感冰凉。她有些茫然地,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指尖传来清晰的湿润触感……
她将手举到眼前,即便是在黑暗中,她也隐约能看清——是血。
“诶?不……”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狭窄冰层的挤压下显得沉闷而怪异。
“为什么?谁?艾瑟拉?为什么?”
疑问句一个接一个地从唇间滚出,语调从一开始的困惑,迅速攀升为难以置信的尖锐。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地收缩、放大、再收缩,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
琉希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其扭曲的状态——其嘴角还残留着试图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已充满了惊骇与崩溃。那张精致如冰雪雕琢的脸上,此刻满是茫然与无措,仿佛一个刚刚被至亲之人亲手推下悬崖的孩童。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开始摇头,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青绿色的长发在冰屑中凌乱地扫动。
“不可能……”
“艾瑟拉怎么会…怎么会……!”
最后一个音节,已然几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在密闭的冰层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凄厉。
无边的寒意,并非来自周遭的坚冰,而是从琉希的心脏最深处,沿着每一根神髓,疯狂蔓延开来,冻僵了她的血液,也冻住了她的思维。
————
不,不是真的。
是幻觉。
是那些人类疯狂的祈祷产生的后遗症。
是神力暴走引发的精神错乱。
是任何东西——除了……除了艾瑟拉亲自挥下的,毫不留情的攻击。
“咔嚓、咔嚓、咔嚓——!”
以她为中心,厚重无比的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又被强行抬升,巨大的淡蓝色冰岩如同逆向生长的山脉,托举着她,将她重新送回了地表。
狂风卷着冰屑,拍打在她脸上……
琉希站在自己抬升起的冰峰之巅,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坠落,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穿透弥漫的尘雾,死死锁定了空中那个身影。
艾瑟拉——象征正义与裁决的女神。
她悬浮于破碎的天幕之下,周身环绕着耀金与赤红交织的神圣光阵,那光芒不再让琉希感到温暖,只剩下冰冷刺目的威严与疏离。
她手中那柄刚刚完成了毁灭性一击的巨锤,已然缩小为一柄大小合适的战锤,被她随意地握在手中。她那头金红色的长发在神力场中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火焰,迸发的光带,映衬着那张毫无表情的冷酷容颜。
那双琉希无比熟悉,曾盛满笑意与温柔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凝固的熔岩,审视着下方的一片狼藉,以及……狼藉中央,狼狈不堪的她……
严肃得……让人陌生。
不,不是陌生。
简直就像……
从未真正认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