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座巍峨冰山内部流转的幽蓝光晕,在娜塔莉与星沙的脸上,不断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琉希的讲述,到此结束,那个关于创世、友谊、背叛、毁灭与漫长守望的故事,在冰冷的寂静中余音袅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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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琉希的语气轻描淡写,微微侧着头,巨大的鹿角在幽光下划过冷冽的弧线。
“后来,我将那些我保存起来的生命和文明造物,动用神力收集到了这宫殿之中。”
她纤细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身后那座冰山,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展示一件寻常的藏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口中的“收集”是何等“不可能”的神迹。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冰山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古时空,落到了那颗曾被她冰封过的世界上。
“说到底,星球幸存了下来。”
“那么无论过多久,千年、万年、亿年,这颗星球总会恢复生机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神明特有的,对时间尺度的确信。
“届时,我会将这些坚冰解冻。”
“并且就由我,以绝对的武力,来成为万物的管理者。”
琉希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却在娜塔莉和星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个少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该说什么呢?称赞琉希在万古孤寂中保存文明火种的壮举?但她真的会在意几句无足轻重的赞美之词吗?谴责她曾一手导演了生态灭绝?可她的行为背后,交织着被背叛的痛苦,以及对人类劣根性的绝望……又或者,该劝她早日放下对艾瑟拉的执念?可那份绵延万载,深入神髓的思念,又岂是旁人几句劝慰能化解的?
冰窟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冰山内部能量流淌的嗡鸣声……琉希似乎也并不期待得到什么回应,只是又一次下意识的抬手,指尖拂过了发间的那枚早雪绒花发饰……
许久,见两人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是多少也觉得有几分尴尬,琉希轻轻叹了口气,轻得似一片雪花落地。随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娜塔莉和星沙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平和。
“话说,有意向的话,我确实推荐把你们也冻起来哦。”
娜塔莉和星沙闻后,不由得同时一怔。而看着她们那警惕的模样,琉希摊了摊手,随之解释了起来。
“放心,绝对无痛。”
“而且你们的意识也会随之陷入沉睡,身体状态和记忆都会完美地保存在当下的情况。”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
“嗯……从你们的视角看,就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睡了一觉吧……”
“没错,这比喻很贴切,待到这星球再次变得宜居,我为你们解冻时,体感上也只是稍稍睡得久了些罢了。”
她看着两个人类少女,眼神里,确实是不带任何恶意的诚恳。
“其实没什么坏处,要试试吗?”
娜塔莉和星沙都能听得出来,琉希此话绝非戏言。
她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一个极佳的方案,她也确实想让这两个渺小的人类,就这样直接跳过眼前这个残酷而绝望的末世,直接去往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在她神力的保障下,这确实堪称是一场毫无副作用的计划。接受她,就能避开当下的所有危险与苦难,在另一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时代安然醒来。
这……可比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废墟世界里摸爬滚打,舒适安稳得太多太多了。
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理论上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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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
“恕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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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少女,几乎是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位神明的好意,声音在空旷的冰窟内回荡,清晰而坚定。
而出乎意料的是,面对两人的回绝,琉希并没有动怒,也没有流露出半点被冒犯的愠色,她那双冰湖般的眼眸里,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
“啊,是吗?好吧,随你们。”
她那反应,淡然得出奇,似乎早已预见了她们的回答。
见这尊神明并没有大骂她们“不识好歹”,娜塔莉轻轻舒了口气,随后她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星沙,然后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上了她微凉的手指,力道温和而坚定……
接着,她再次看向琉希,开口时,声音中已然带上了一股韧性。
“也许在您眼里,这很蠢吧……但是,总得有人活在当下。”
“我认为,即便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类也一样有无限的可能哦。”
说到这,娜塔莉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说不定,我们这样的人多一些,您这个‘救援未来’的计划,还能提早不少实施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琉希平静无波的心湖里,荡开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琉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的人类少女……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燃烧着与这冰窟、与这末世都格格不入的,鲜活的光。
那光芒,如此微弱,却又如此……耀眼。不由得让她想起了某个遥远的……金色身影。
许久,琉希像是被逗笑了似的,轻嗤一声。
“狂妄的小鬼……”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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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气氛缓和了些许,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突然,琉希轻咳了两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重新摆出了一幅严肃的冷峻模样。
“好了好了,既然你们不接我这棵橄榄枝。”
她挥了挥手,动作间带着不耐烦的驱赶意味。
“那么,就滚吧。”
而见娜塔莉和星沙听她这么说,都是一愣,她才略作停顿,补充道。
“暴风雪的已重新回到了相对平稳的状态,现在,是你们离开的最佳时机了。”
“我收束了领地的力量,给你们留出了一条无雪的通道,沿着它走,就能离开这里了。”
而当娜塔莉和星沙点了点头,听从琉希的话,脚步踏出宫殿的瞬间,一幅堪称画卷的震撼场景,毫无征兆地展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只见宫殿外,肆虐咆哮的暴风雪,已然减弱了许多,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着,四周皆是银装素裹……但,唯独在她们眼前,一条宽阔得足以通行车辆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向了视野的尽头。
这条路上,再无半分积雪和冰层,路面裸露着,呈现出一种干燥而粗粝的质感,赫然是她们在这个末世里早已熟悉的黄土地,甚至连在这风雪中,绝不可能得见的阳光,都照射在了这片土地上。
它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硬生生撕下来的一角,突兀地融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冰雪绝境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上交汇,两边是刺骨的苍白,中间却是阳光下的焦黄。
那景象……荒诞而壮丽。
而更让娜塔莉吃惊的是,在那条黄土地的一旁,那辆本该彻底报废,连引擎盖都被冰层封死的吉普车,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
车身覆盖的冰霜已然消失,金属外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轮胎也恢复了弹性,静静地等待着驾驶者的归来。
娜塔莉快步走上前,伸手抚摸着吉普车冰冷的外壳,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随后她又回过头,看向了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冰宫,以及那个靠在门边,抱着双臂的青色身影。
“万分感谢您这些天的照顾。”
她开口道,声音清亮而真诚,接着还带着星沙一同,对着琉希郑重地鞠了一躬。
琉希则依旧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神色淡漠,仿佛对这些礼节都不甚在意。但当星沙那句……
“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再回来看您的。”
轻轻落下时——
她那双冰湖般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丝细微的光亮,于她眼中倏地漾开,却又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狠狠隐去。琉希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头,还不忘伸出手做出了驱赶的姿势。
“呵……”
一声轻笑,从她唇边逸出,带着几分漠然与讥讽。
“怕是见不到我,就被冻死了吧。”
“去去,别再回来了。”
这话,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把话说完。那姿态和语气,与其说是驱逐,不如说是一种慌乱的掩饰。
那试图驱赶她们的“刻薄”,实在太过蹩脚,但娜塔莉和星沙闻言,也只是一同会心一笑,没有戳穿。
她们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那条被开辟出来的,通往外界的黄土地。
随着两人在车上坐好,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打破了冰原亘古的寂静,随后,吉普便载着两个渺小而鲜活的身影,驶入了风雪与阳光交织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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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琉希……
她依旧靠在门边,一直目送着两人远去,直到那车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融入灰蒙蒙的天际线;直到连她的神念,都无法再捕捉到那两道气息时,她才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长叹一声后,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回了那座空旷的冰晶宫殿……
她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高背王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却有些失焦。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一遍遍回放起了那两个少女的身影。
金发的娜塔莉,湛蓝的眼眸里燃烧着与这末世格格不入的光,还有黑发的星沙,安静地依偎在同伴身旁,将信任与陪伴贯彻到底……
她们说,会再回来……
“……傻不傻。”
琉希低声喃喃,轻飘飘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空气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然而此时,那个金发的少女搀扶着黑发的少女,两人支撑着对方,在风雪中相互扶持的影子,不知为何,竟与记忆深处,另一对曾在极北之地并肩而行、在广场上共同起舞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如惊醒一般,琉希下意识的张了张嘴。
她不禁再次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了发间那枚白玉雕琢的雪绒花发饰……
“奇怪……”
是啊,奇怪。
此刻,那花瓣竟带着几分温暖……一如那个遥远过去的夜晚,艾瑟拉将它别在她发间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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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不知何时,风雪又大了起来。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卷着,疯狂地扑打着晶莹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暖意也彻底吞噬。
整座宫殿,连同整片冰原,再次被无边的死寂与寒冷笼罩。
琉希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仰头望着穹顶流转的冰蓝魔光,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万载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法消解的执念……
“艾瑟拉,你看啊……”
“这漫天冰雪,都是我没能说出口的喜欢。”
她顿了顿,在王座上抱着膝盖,缩起身子,将半边脸都埋入了自己的怀里,那冰蓝色的眼眸里,也泛起一丝久违的湿润……
“谁对谁错都无所谓了……”
“我现在就只是…好想你……”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瞬间,就被殿外呼啸的风雪声……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