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渐渐已有褪下的势头,暮色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似乎要将一切都染上灰暗……
卡尔斯安静地趴伏在焰汀脚边,像一尊冰冷的机械雕像,只有那对电子眼,偶尔会轻微地闪烁一下红光,如同休眠火山深处未熄的岩浆。
娜塔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紧的手。胃里,那股被强行灌下劣质酒液带来的灼烧感,还未完全消退……混合着喉咙里的苦涩和心头的屈辱,酿成了说不出来的酸楚。
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焰汀的目光正如万千根针般,落在她身上,审视着,评估着,仿佛在思考一件玩具的下一个玩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娜塔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愤怒、无助,交织在了一起,她不知道焰汀到底想干什么,但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折磨人。
终于,焰汀放下腿,站直身体,走到了娜塔莉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着。
“怕我?”
焰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耳语般清晰。
娜塔莉猛地一颤,下意识想否认,但当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话语便被堵在了喉咙口,只能倔强的皱皱眉头。
“哼~无所谓~”
焰汀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残酷快意。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娜塔莉的一头金发、白皙的皮肤、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乃至那双湛蓝的美丽眼眸。
“这么漂亮,又这么……倔。”
“实在少见啊~”
“……”
“所以呢……?”
娜塔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紧绷的脊背微微前倾,湛蓝的眼眸里也写满了困惑与警惕。
她完全搞不懂焰汀在想些什么,这种未知的感觉,比面对狼群时更让人窒息,她只能试探性地开口,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撬出一点关于自己命运的信息。
焰汀歪着头,赤红的双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着笼中鸟徒劳的扑腾。她故作深沉地“思考”了片刻,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副模样与其说是认真,不如说是猫戏弄老鼠前的戏谑。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脸上绽开一个让人发毛的笑容,鲨鱼牙闪着寒光。
“不如就简单点,你跟着我混,给我打打下手吧~”
“哈?!”
听到这话,娜塔莉几乎要跳起来。
这个“提议”瞬间就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冷静……不,比起提议,说是“暴论”可能都更贴切一些。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抗拒。
————
开什么玩笑?
跟她?跟这个一言不合就用枪抵着头、强行灌酒、喜怒无常的危险分子一起行动?
痴人说梦!
鬼才知道她脑子里那些扭曲的念头,会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
自己才不要和这种看起来就随时会爆炸的家伙绑在一起!
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她会怎么对待自己?
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消耗品,在遭遇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推上前去挡枪?
还是靠着那蛮横的力量,把她当成奴隶一样使唤,每天从早到晚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脏活累活,直到身心俱疲地倒下?
那种完全失去掌控,任人摆布的未来,光是预想,就让娜塔莉从骨髓里渗出寒意,激起了阵阵排斥。
————
没有过多思考,甚至可以说是未经大脑,娜塔莉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才不要……”
然而,话音未落,她便立刻察觉到了焰汀周身的气压骤降而下……
只见她那双赤红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那点假笑瞬间消失,一声短促的鼻音从焰汀喉咙里挤出,带着明显的怒音。
“嗯?”
这一声,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娜塔莉的心上,她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改口,声音都变了调。
“呃……我的意思是……我大概也没法帮上你什么。”
说着,她甚至还摊了摊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用”一些,她刻意避开焰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中带着点自嘲。
“正如你所见,我这种人堪称是…嗯……弱不禁风。”
“你带着我也只是累赘吧?我是为你好。”
但焰汀似乎并不领情,她无视了娜塔莉那蹩脚的自嘲,一边发出“啧啧啧”的声响,一边伸出食指,在娜塔莉面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未必,恰恰相反。”
娜塔莉愣住了,她不明白焰汀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歪着头挑了挑眉,摆出一副全然疑惑的表情。
焰汀的眼神里则带着已然洞悉了一切的得意,接着,她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娜塔莉的耳廓上,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语调开口到。
“我刚才说,你是聪明人,可不是客气话。”
“我看得出来哦,娜塔莉小妹妹……”
随后,她又退后两步,伸出一只手扶着脑袋,抬起食指轻轻敲着太阳穴,做思考状,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娜塔莉。
突然,她发起询问,语气变得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商品。
“你会做饭吗?”
“不会。”
娜塔莉下意识地否认。
“嗯,那就是会咯~”
焰汀回到,脸上则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气象观测?”
“不会。”
娜塔莉一边回答一边猛地摇头。
“喔,这个也会啊……”
焰汀点点头,仿佛娜塔莉不是否认,反而是承认了一项了不起的技能。而娜塔莉,只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家伙…听不懂人话吗……?
“那……计划制定、医疗知识、野外生存?”
焰汀语速加快,问题一个接一个。
“都不会。”
娜塔莉有些恼火,语气也硬了起来。
“你这家伙,还真是全能啊~”
焰汀夸张地感叹道,嘴角咧开一个坏笑。
“喂!我说的是‘不会’!”
娜塔莉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也没办法,被人这样戏弄,换谁来都会恼怒。
看着一脸不情愿,像只炸毛小猫的娜塔莉,焰汀摇了摇头。
“再说反话的话,就有点不讨人喜欢咯,娜塔莉酱。”
而见娜塔莉紧闭着嘴不再接话,只是倔强地瞪着她,焰汀叹了口气,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终于正经了些许。
“好了,也不会让你白做的,这是互利关系,你应该清楚吧?”
说着,她伸出一根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把我当打手用哦?有我在,这片荒原上能轻易动你的人,可不多。”
然而,娜塔莉显然不会因她这三言两语就轻易上当,她侧过身,避开了焰汀那近乎施舍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
“同样的,你不也一样可以把我当弃子用?”
“在你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我丢出去挡子弹,或者当成诱饵,不是吗?”
“这种‘互利’,我消受不起。”
听了娜塔莉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尖锐的发言后,焰汀的眼睛却更亮了,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兴奋光芒,只见她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了爽朗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哈哈哈~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太对了!我要定你了,娜塔莉!”
然后,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郑重,她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直视着娜塔莉的眼睛,压低了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我来换个说法。”
“要赌吗?”
娜塔莉随即皱紧了眉头,似乎是在思考其中的含义。而焰汀也没有让她等待太久,继续说了下去。
“就来赌,我这样的存在待在你身边,你是能活得比现在更滋润,更安全呢?还是只会变成一个被利用到死的工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那里面既有自信,也有娜塔莉看不懂的深邃。
“当然,我也在赌。”
“赌有你这样的家伙在我身边,我是能获得更多意想不到的方便和利益呢?还是傻乎乎的被人当枪使。”
话语落下,废墟内陷入沉寂。娜塔莉怔怔地看着焰汀,这个危险的红发少女,此刻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堪称狂热的认真,以及如赌徒般的渴望。
娜塔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巨大荒谬感下产生的战栗。
赌?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完全不可控的,未知的未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勾勒着焰汀的轮廓,彻底褪去……
————
“不过嘛,你也可以拒绝。”
良久,大概是看出了娜塔莉的心中所想,焰汀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慷慨”。
“我愿意吃这个亏,就让你用点吃的和水来还我的救命之恩……”
但就在听到这话的娜塔莉,刚升起一丝希望时,就被焰汀接下来的话语,来了个当头一棒。
“但是,你要认清一件事,小可爱~”
焰汀凑近了过去,几乎贴着娜塔莉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刺入了娜塔莉的耳膜。
“你是徒步,而我有摩托。”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娜塔莉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你现在走了……万一我们‘碰巧’就很快再次遇到对方了……”
“到时候…可就是敌人了哦……”
焰汀的笑容扩大,露出了那口尖牙,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娜塔莉不由得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什么换种说法,什么互利和赌局,绕来绕去,这个叫焰汀的疯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赤裸裸的威胁。
她的话意思很明确——
你当然可以走,但我绝对缠上你了,我拥有比你更快的机动性,更强的战斗力,下次再见面,我不会再是你的“救命恩人”,而是毫不留情的敌人,我也不保证那个时候,我还有心情和你“合作”。
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你没有说不的余地”。
晚风穿过废墟的骨架,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在为这场危险的合作奏响背景音。
卡尔斯安静地趴伏着,电子眼规律地闪烁着红光,像是在为这场不对等的谈判计时。
娜塔莉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前,则是焰汀那双写满了掌控欲的眼睛。
她看着焰汀,那个似野火般无法无天的少女,这才清晰地意识到——
从那辆摩托撞散狼群的一刻起,她就已然踏入了命运的荆棘丛,再难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