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
一处城市的废墟内,空气紧张的仿佛一处即燃,娜塔莉握着“威廉”的手心已满是冷汗,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三个从墙后转出的身影……
那是自她和焰汀组队以来,第一次正面遇上其他的幸存者团体。
三个男人,个个身材魁梧,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但关节处和躯干上都穿戴着外骨骼支架,那是旧时代军工技术的残留,能极大增强佩戴者的力量与防御,同时,一人一把厚重的砍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虽然都没有携带热武器,但那架势也足够唬人。
一旁的卡尔斯,电子眼骤然亮起了猩红的光芒,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属身躯微微伏低,进入了战斗态势。而焰汀,也几乎是同一时刻,便已拔出了别在腰间的脉冲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为首的那个男人。
面对这把军用的制式武器,三个男人的脚步齐齐顿住,握着砍刀的指节不由得因用力而发白,气氛剑拔弩张。
他们确实对那把枪有所忌惮,但……娜塔莉知道,那把枪有着限制。
她清晰的记得,焰汀说那把武器只能再开三枪……
————
三枪。
这是一个相当极限的数字。
先不考虑准头的问题,哪怕焰汀确实枪法如神,三发全中,解决了这次的危机,她们也将永远失去这个强有力的“威慑力”。而在这个荒原上,失去威慑力,就等于邀请所有的豺狼前来分食自己。
然而,就在娜塔莉为这岌岌可危的平衡感到窒息时,却见焰汀竟微微勾起嘴角……
那是一抹……娜塔莉从未见过的,深不可测的笑。
“我说,三位~做个交易如何?”
焰汀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她没有放下枪,只是那赤红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嗜血的杀意,多了几分精明。
沉默片刻,带头的那个男人接过了话。他脑袋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过眉毛,直入鬓角,让他本就凶恶的面相更添几分戾气。
“……你想交易什么?”
刀疤男的声音沙哑而粗重。
焰汀歪了歪脑袋,那双总是写满狂傲的眼睛,此刻正流露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她伸出手指将那把脉冲手枪转了转,开口到。
“实不相瞒,大叔。”
“我这家伙事吧,其实弹药有限啦~”
刀疤男的视线在那把枪上停留了一秒,眯了眯眼。焰汀见状,便立刻又补上一句。
“差不多……嗯…还能开四枪吧。”
————
她撒谎了。
站在她身后的娜塔莉一怔,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清楚地记得焰汀说过“三枪”。
可是……撒谎娜塔莉倒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要撒一个如此“保守”的谎?
娜塔莉不明白。
既然要撒谎,为什么不说弹药充足?这样不就能最大限度地唬住对方了吗?这样才对自己最有利,那为什么,只撒了一个将“三发弹药”变成“四发弹药”的谎?
说这种行为是多此一举也不为过,这“多出来”的一枪,不仅没有增加什么威慑力,反而暴露了底牌,明确地告诉了对方,自己弹药有限。
这简直是……疯了。
————
这样想着,娜塔莉的目光越过焰汀的肩膀,看向对面三个男人。
果然,听到“四枪”这个数字后,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原本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已然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
刀疤男甚至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虽然枪口依旧指着他们,但刚才那股忌惮的态度,已消散了大半。
焰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无奈表情却更浓了,仿佛在说“我也很难办啊”。
这时,娜塔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锋芒毕露的威慑,往往意味着不死不休,而暴露弱点,则会给了对方一种“我有胜算”的错觉。
但……这依旧是一场赌博,无论怎么想,风险都太大了。
而焰汀,则趁势继续了她的“交易邀请”。
“至于我想交易什么,很简单……”
她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他们身后鼓鼓囊囊的背包上,舔了舔嘴唇。
“我想要烟、酒……”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瞥了一眼身后的娜塔莉……那一眼里,包含了些许复杂的东西,快得让娜塔莉抓不住。
“顺带,可以的话,再来点吃的喝的吧~”
她补充道,语气轻松,仿佛不是在进行什么攸关生死的谈判,而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刀疤脸并没有立刻回应,他上下打量着焰汀,从她嚣张的双马尾,到那件披在身上的皮衣夹克,再到她脚上那双耐磨的工装靴。
随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的是‘交易’没错吧?”
“要这么些物资,你又准备拿什么来换?”
这句话一出,娜塔莉便皱紧了眉头,因为她实在想不出,焰汀手里有什么能作为交易筹码的东西。
那些杂七杂八的武器?不可能,给敌人送武器这种蠢事,焰汀绝不会做。
自己背包里那些书?没道理,这三个看起来像野蛮人一样的男人,怎么也不像是用得上那些东西的样子。
难不成是那辆改装摩托?这想法更是荒谬,没有了载具,她们在这荒原上寸步难行。
娜塔莉的脑子飞速运转,却找不到哪怕一丝合理的解释。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焰汀接下来的举动,让她不由得浑身一颤……
只见焰汀轻笑一声,手腕一翻,将脉冲手枪别回了腰间。
然后,在三个男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将那件皮衣夹克,从肩头褪下……
外套滑落至她的胳膊,露出了其下那件单薄的浅灰色吊带背心,紧接着,她微微侧身,将半边肩膀露了出来。
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在周围枯黄的环境下更显得诱人,她还用手指轻轻勾了勾散落下来的红色发丝,那个动作,慵懒,又尽显妩媚。
接着,焰汀的声音婉转起来,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知道哦~”
“对于几位这样的男人来说……”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个男人,最后定格在刀疤脸的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恶魔般的弧度。
“如今这样的世界里,有非常…非常…非常……稀缺的东西……”
那个“稀缺”二字,被她咬得又重……又缓。
娜塔莉……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了她的天灵盖,她看着焰汀那裸露的肩膀,看着她那极具诱惑的笑意,突然,明白了什么……
刀疤脸和他的两个同伴显然也愣住了,他们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混杂着贪婪和欲望的神色,也在悄然疯长。
诚然,在这个充斥着死亡和腐烂的世界里,活下去是第一要义,但……人性深处的某些东西,可并不会因末日而消亡,反而,只会因压抑,而更加扭曲。
“哈哈……”
刀疤脸的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难听,不免有些刺耳,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手中的砍刀稍稍垂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焰汀身上游走着。
“你这小丫头片子,想拿这个换我们的物资?”
“嗯哼~”
焰汀也上前一步,撩了一下头发,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好好想想啦,大叔。”
“你们有外骨骼,有刀,三个人。”
“而我,有一把只能开四枪的枪,哦……还有一只机械狗。”
卡尔斯适时地配合着,龇了龇嘴里寒光凛凛的金属獠牙。
“如果你们想硬抢,我有四枪的机会,你们可以赌赌我的准头,或者是你们外骨骼的硬度。”
“好一点我成功解决你们,消耗掉宝贵的弹药,坏一点你们损失人手干掉我们。”
“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两种可能了,我是觉得……完全不划算啊~”
听着焰汀的话,刀疤脸沉默了,显然是在权衡。
“但…如果你们选择交易……”
焰汀的声音又软了几分,那双赤红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你们不需要冒险,还能得到……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而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烟酒,还有食物,看你们一人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这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的,对吧?”
“所以这是双赢啊,双赢~不是吗?”
她歪着头,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容,配上那口鲨鱼牙,又显出些许邪恶。
“而且啊……”
她像是分享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
“我这人,最念情分了,只要交易达成,这四枪,就永远不会对着你们开。”
娜塔莉站在她身后,目睹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焰汀,这个红发的少女,不由得感觉,她就像一朵盛开在尸山血海中的曼珠沙华,美丽,却也危险。她的话语句句掺假,表情上,却是脸不红心不跳,那股子妩媚,更是无可挑剔。
————
“好。”
刀疤男终于开口了,他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
“老子就跟你做这笔交易。”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个手下,那两人随即便解下了背包,拿出两瓶浑浊的劣质酒、半包烟,以及一些水和干粮。
焰汀见此笑了,笑得张扬而得意。
她并没有立刻去拿那些物资,而是对着娜塔莉招了招手,语气轻松快意。
“娜塔莉酱~过来帮忙拿东西呀~”
娜塔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看着焰汀那半露的肩膀,看着那三个男人贪婪的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焰汀的生存之道吗?
娜塔莉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尊严上,她捡起地上的物资,紧紧抱在怀里,那些酒瓶冰冷的温度,透过布料,刺入了她的肌肤……
焰汀也重新穿好了外套,她走到娜塔莉身边,伸手接过一部分物资,顺便,用那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娜塔莉紧绷的脸颊。
“别这么严肃嘛~”
焰汀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
“超赚的,不是吗?”
娜塔莉抬起头,看向焰汀的眼睛。
她……看不透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到底有什么,只是那种自信的态度……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她导演的一场戏,而她,始终游刃有余……
娜塔莉抿了抿唇,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大概永远也读不懂这个叫焰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