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的西区，比想象中还要荒凉。
娜塔莉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威廉”，踩在松软的沙土和碎裂的混凝土上，卡尔斯则在她身侧，四足无声地踏过废墟，那双猩红的电子眼不断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这里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街道上也空空荡荡的，除了风声，就只有偶尔从高处掉落的碎石声。
她们走过一家倒闭的便利店，橱窗早已破碎，里面空空如也；路过一座加油站，那里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干涸的油渍。
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只有死亡的气息。
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前，她甚至发现了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它们相互依偎着，似乎是在绝望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突然，卡尔斯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滴滴”声，示意发现了什么。
娜塔莉走上前，那是一个被压扁的背包，正被半埋在碎石之下。她随之心中一喜，连忙蹲下身，费力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然而，当娜塔莉满怀期待地翻开背包时，里面，却只有些坏掉的，看起来很贵的，但在末世里却一文不值的手表和首饰。
那些金灿灿的链条和宝石，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哈……还真是讽刺。”
娜塔莉苦笑一声，无力地跌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着她的胃。她看着手中的“战利品”，只觉得一阵眩晕，这些东西，在和平年代或许价值连城，但现在，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换不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娜塔莉几乎搜遍了西区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几具尸体和这些无用的垃圾，她什么也没找到。
卡尔斯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它静静地跟在娜塔莉脚边，偶尔用那冰冷的金属脑袋蹭蹭她的裤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安慰她。
就这样，直到天都黑了下来，娜塔莉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她走得很慢，双腿沉重地每一步都迈的十分吃力。
她不敢想象，如果今晚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和焰汀该怎么度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
但，总归还是有好事发生，随着娜塔莉渐渐靠近酒店，她看到了象征希望的火光，那跳跃的橘红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和醒目——是焰汀生起了篝火。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焰汀那个家伙，总是能带回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也许…这次也一样？
而走近看清后，她不禁双眼直放光……
只见在酒店的背风处，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着，而焰汀正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大快朵颐着一块烤熟的肉排！
对于已经饿了三天的人来说，那简直……就是天堂的馈赠。
“焰汀？你找到肉了？！”
娜塔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三天的饥肠辘辘，早已将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几乎消磨殆尽了，此刻，那肉香对于她来说，早已不是简单的食物气味可以形容的了，可以说，就是生命本身在呼唤。
听到娜塔莉的声音，焰汀这才缓缓回过头，火光映照在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她赤红的双眸映得如同两簇幽深的鬼火。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略带轻佻的弧度，但那笑意，却像是被冻住了一层薄冰，未达眼底。
“很走运，东边有个冷库，里面还有为数不多的存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说着，她便将一块由树枝叉着的熟肉排递了过来，那肉排烤得恰到好处，泛着油润的光泽，光是看着就十分诱人。
“诺，快吃吧。”
早就已经饿得眼冒金星的娜塔莉，见到递来的肉排，瞳孔瞬间放大，口水几乎都要流淌而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一把接过，当即便咬了一大口下去。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鼻腔。由于太过饥饿，她甚至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肉质的纹理，只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想来也是，饥饿感是世上最好的调味剂，此刻，哪怕是粗粝的树皮，恐怕也能被她嚼出蜜糖的味道来吧。她就这样埋头大口吞咽着，风卷残云般吃下了大半块，才终于让那股因饥饿而产生的虚弱感稍稍退去。
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四溅，照亮了娜塔莉那张沾着油渍，因满足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抬起头看向焰汀。
“话说，那对姐弟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砸入了一片死水，瞬间就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
“……”
在娜塔莉发问后，焰汀整个人的动作似乎都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凝滞，如果不是娜塔莉此刻正盯着她看，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但那瞬间的违和感，转瞬即逝，焰汀当即耸了耸肩，摇着头，露出一个遗憾万分的表情。
“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大概是在斟酌措辞，随后，她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
“难道是我吓过头了……？”
说完，焰汀又低头啃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肉排，那肉排的质感似乎比普通的野兽肉要细嫩不少，也没有太多粗大的纤维，咬断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顺滑感。
焰汀嚼得很慢，眼神飘忽地盯着跳动的火焰，轻轻叹了口气。
而见她这样，娜塔莉则是苦笑了一下，她看着焰汀那副似乎真的有些沮丧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谁让你总是那幅要杀人的样子……”
娜塔莉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宽容，她又将一口肉排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随后仰头看向了夜空……繁星点点，就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片荒凉的大地。
“希望他们姐弟俩能活下去吧，看着都怪可怜的。”
娜塔莉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夜风之中，是那么的单薄，但……她是真心实意地在祈祷着，虽然其自身也身处末世，但那个小男孩惊恐的眼神，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情不自禁便冒出恻隐之心。
“这末世里，谁不可怜？”
不知为何，焰汀说出这话回应娜塔莉时，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再是她平日里那种戏谑的调侃，而是苍凉而沉重的寒意，这让娜塔莉都不由得为之一惊，她歪头看了看焰汀，借着篝火的光芒，她发现焰汀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睛里，正翻涌着一种情绪——并非悲伤，也不是愧疚，那是……近乎冷酷、堪称绝情的清醒。
“嗯……话是这么说……但有怜悯之心也算人之常情吧？”
娜塔莉开口反驳，道理她当然明白，但，她不想承认自己心中的善意，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毫无意义。
“……”
焰汀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娜塔莉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
“你说的对。”
焰汀肯定到，声音干涩。
“但……怜悯之心，没什么用。”
这句话像是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落在了娜塔莉的心上。
焰汀没有看她，她吃完手里的肉后，随手将树枝扔进火堆，看着那肉脂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化作一缕青烟。随后，她站起了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尘。
“我去抽一根。”
撂下了这么一句话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篝火旁。
“……哦。”
娜塔莉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焰汀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孤寂，那件皮衣夹克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很快就消融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看着焰汀的身影消失，娜塔莉不禁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总感觉……焰汀这家伙有点反常啊……”
以往的焰汀，哪怕杀人如麻，也总是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张扬，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一切都是一场有趣的游戏一样。可刚才……她却像是一个卸下了面具的演员，暴露出了些许……疲惫？
娜塔莉低头看向手中还剩一点的肉排，那肉香依旧诱人，但她却莫名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缓缓将肉排放到一边，只觉得口干舌燥。
卡尔斯不知何时凑了上来，正悄无声息地趴在她的脚边。这只机械狗此刻异常安静，那双猩红的电子眼维持着一种恒定而暗淡的红光，它似乎也感知到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凝重，显得格外安分。
娜塔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卡尔斯冰冷的金属头颅，触感一如既往的冰凉。
“卡尔斯，你觉得她怎么了？”
娜塔莉低声问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卡尔斯自然无法开口回应她的提问，它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部角度，将电子眼对准了焰汀消失的方向。
娜塔莉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块肉排，她盯着那纹理看了许久，突然发现，这肉的纹理着实奇怪，味道也前所未有，似乎…是某种她从未接触过的肉类……
她急忙摇了摇头，将一些荒谬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自己一定是之前饿昏头了，如今吃饱了还没缓过劲来，才会胡思乱想吧。
娜塔莉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篝火猛地窜高，火光将娜塔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其身后那栋死寂的酒店墙壁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窗口……
原因不明，但此时此刻，一股恐惧感……爬上了娜塔莉的心头……
那窗口，简直就像一张无声尖叫的大嘴。
————
而另一边，在酒店的东侧，远离篝火的阴影里，焰汀正背靠着一面断壁残垣，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猩红的火点与她眼中的红光交相辉映，她并没有在抽，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烟灰一点点变长，最终断裂，跌落进黑暗中。
“怜悯之心，没什么用……”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