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拿着“威廉”,缓步走进了那栋酒店。
夜风,从破碎的窗口灌入,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像是冤魂在不断低语。
卡尔斯紧随在她身旁,那只平日里眼中总是闪烁着猩红光芒的机械狗,此时已将目中的灯光调整了型号,双眼骤然射出两道雪白的刺眼光柱,如同两柄光铸的利剑,硬生生劈开了酒店大堂内浓稠如墨的黑暗。
光束扫过之处,尘埃在光影中狂舞,像是受惊的飞蛾,大理石碎片散落一地,那些在白天看来只是寻常废墟的景象,此刻在黑暗中被卡尔斯的光柱照出,却显露出一种狰狞的轮廓。
————
她其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焰汀说过,他们已经走了,大概是被吓跑了,明明自己已经累得连手指都快要抬不起来……可娜塔莉就是做不到完全放心。
每当她看向身后那黑洞洞的窗口,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时,内心总会莫名其妙地涌上几分恶寒,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就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每当她低头,看向手中那块只剩一小半的肉排时……那肉质呈现出的不自然的粉嫩,那从没见过的模样,从没尝过的味道……这些…都让娜塔莉感到阵阵的毛骨悚然。
以及,焰汀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末世里,谁不可怜?”
结合着这些线索,一个让人不敢细想的“可能性”,出现在了娜塔莉的脑海里……
不。
娜塔莉猛地摇头,金发在冷风中扬起,碧蓝的眼眸里写满了抗拒。
“应该…不可能吧……?”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可那股胆寒,却依旧如同潮水般不停涌上,正裹挟着那个令她头皮发麻、胃里不禁翻江倒海的念头——如果那肉排的来源,不是什么冷库里的存货,而是……
“卡尔斯……”
娜塔莉的声音在颤抖,她拍了拍身旁机械狗那冰冷的金属头颅,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稍稍回神。
“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那空气里,似乎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于是,她颤颤巍巍地…再次走进了那个白天才搜索过的酒店。
————
借着卡尔斯那两道如同手电筒般的白光,娜塔莉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一楼的景色与白天来时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断壁残垣,满是被时间所遗忘的废墟……然而,当她再次来到楼梯口时,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血腥味。
娜塔莉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着,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心中那个不愿承认的“答案”,此刻却变得越来越清晰,脑海里,那份声音正被愈发放大,震耳欲聋……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眉头也拧的如同麻花……最终,她还是颤抖着双手,将“威廉”架在了身前,那把熟悉的撬棍此刻握在手里,却显得那般无力。
“哒……哒……哒……”
鞋子踩在积满灰尘的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在死寂的楼道里不断回荡,像是死亡的倒计时,显得格外空灵,也……异常瘆人。
每上一级台阶,那股血腥味就浓郁一分,从一开始的若有若无,逐渐变成了扑面而来的恶臭,几乎要将她熏倒。
直到……她再次站在了那对姐弟房间的门口。
白天,这里还是两个孩子瑟瑟发抖的避难所;此刻,这里却成了散发那股死亡气息的源头。
卡尔斯的白光如灯塔般,照亮着娜塔莉脚下的道路,她咬紧牙关,鼓起最大的勇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啪嗒。”
传入耳中的,是鞋底和某种粘稠液体接触的声音。
湿滑。冰冷。黏腻。
娜塔莉不由得浑身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她瞪大眼睛,借着卡尔斯那两道惨白的光柱,颤颤巍巍地环顾了整个房间。
只见,原本灰暗的墙壁,已被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所覆盖,像是某个疯狂画家挥洒的抽象画,地面上,血水汇成了细小的溪流,在倾斜的地板上蜿蜒流淌。
而更令人作呕的是——
这里……这里……
全是残肢断臂。
一条纤细的手臂被随意地扔在门后,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硬生生砸断;一只小小的脚丫,孤零零地躺在房间中央;还有那些破碎的衣物碎片,沾满了黑红的血块,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像是有人刻意想要遮掩什么似的,一块黑布被突兀地拉起,黑布的边缘,正不断地往下滴淌着不详的暗色液体……
娜塔莉的呼吸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抽离身体,四肢百骸都变得麻木不堪,她颤抖着,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威廉”挑开了那张黑布。
“哗啦——”
随着黑布落下,看到了其下被遮盖的真相的娜塔莉,双腿不禁瞬间一软,若不是依赖“威廉”勉强撑住,她甚至险些跌坐在地。
那是一堆……残缺不全的躯干。
曾经那个为了保护弟弟而将其护至身后的黑发女孩,如今只剩下一具被剥去了四肢的躯体,她的胸口也被剖开,胸腔内的器官早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血窟窿。
而在那具躯体的旁边,则静静躺着那个小男孩的尸体……其死相虽不及他姐姐,但也相当凄惨,太阳穴处明显凹下去了一块,多半是因钝物击打所致,脑浆连同鲜血从中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他的眼睛死不瞑目,正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扩散,里面倒映着卡尔斯照出的那两道冰冷白光。
那模样……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而同时,女孩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也随着黑布的落下,就这样滚落了下来……
那黑发如海藻般纠缠着血块,其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燃烧着警惕之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其嘴巴微张,仿佛至死……都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
“呕——”
娜塔莉再也忍不住,胃里刚刚吃下的那些肉排开始翻涌而上,她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她颤抖着,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人间炼狱,可不知为何,双脚却重的出奇,将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在她的颤抖和动摇中,“威廉”从其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了血泊里。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焰汀为什么那样反常;明白了那块肉排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识过;明白了焰汀为什么要提出分头行动,把自己支开;明白了那句“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背后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失踪,姐弟俩根本就没有失踪……!
他们是被人所杀、所屠宰,甚至…被做成了食物。而罪魁祸首不是别人,只可能是……
“啊…啊……”
娜塔莉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呜咽,她死死捂住嘴巴,泪水模糊了视线,在那一片血红的幻象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男孩惊恐的眼神……看到了挡在他身前的那位姐姐的身影……看到了焰汀那张……带着“慈祥”笑容的脸。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由得单膝跪在了血泊里,双手都沾满了那对姐弟的鲜血,那温热而黏腻的触感,如烙印般,刻进了她的灵魂。
而就在这时——
“娜塔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