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声音，如鬼魅般，自门口的方向响起。
那声音不再有往日的轻浮与戏谑，也不再是那种甜腻得发假的温柔。
它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娜塔莉随即便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猛地转过了身，掉落在地的“威廉”被她快速捡起，架于身前……
卡尔斯的灯光随之扫去，粗大的光柱像审判的利剑，瞬间劈开了门口的黑暗。而光柱中，焰汀正静静地站着，她那件皮衣夹克被随意地搭在肩上，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姿态甚至称得上悠闲。
只是……唯独她的脑袋，仍隐没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
“你来这干什么？”
焰汀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明明老老实实吃完，再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离开这里，就可以相安无事的……”
她低声喃喃着，像是在随口谈论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也正是因此，比起刚才的恐惧和恶心，此刻，一种更炽热、更野蛮的情绪，猛地占据了娜塔莉的心绪——那是被背叛、被欺骗，面对残忍行径的……无边怒火。
“你……怎么有脸说这些……？”
娜塔莉的声音在颤抖，但握着“威廉”的手却异常稳定，她一步步向前，鞋子踩过地上的碎骨和血泊，发出阵阵的“噗嗤”声。
“畜生……”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焰汀！你到底干了什么？！”
“那只是两个孩子！两个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的孩子！”
怒吼声在房间里回荡的同时，娜塔莉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了焰汀皮衣的领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这个比她略高的少女提起来，她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此刻仿佛燃烧着地狱般的怒火，正死死地盯着阴影中的那张脸……
“你这个混蛋！魔鬼！你简直……呜……”
话未说完，焰汀的手动了。
那动作快得难以捕捉，简直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娜塔莉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她的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而焰汀的手则像个冰冷的铁钳，就这样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卡尔斯的电子眼随之疯狂闪烁，发出急促的“滴滴”警报声，四足抓地，金属关节发出“咔哒”的紧绷声，却仅在焰汀一个冰冷的侧目下，它便僵在了原地，再不敢动弹。
“我做了什么？还不明显吗？”
焰汀的声音终于从阴影里传了出来，语气，是带着机械感的平铺直叙。
她缓缓迈出一步，卡尔斯的灯光也终于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赤红的双眸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娜塔莉，你我都太饿了。你也清楚，我们足足三天没吃饭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了戳娜塔莉的心口。
“冷静想想，娜塔莉。”
“难道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能活下去吗？在这片连食腐魔兽都难以存活的荒原上，两个手无寸铁，连野菜都挖不到的孩子……你告诉我，他们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她们能活多久，又还能走多远？与其让他们在外面被魔物撕碎，或者被别的幸存者杀死，不如……由我来给他们一个痛快，再把他们的血肉，变成我们活下去的养分。这叫……物尽其用。”
娜塔莉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焰汀这番冷静到近乎冷血的剖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她仅存的理智……
愤怒、恶心、悲恸，几种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搅，最终汇聚成了一股冲破堤坝的洪流。
“少找借口了……！”
一边大喊着，娜塔莉猛地一发力，将额头狠狠向前一顶。
“咚！”
一声闷响，两人的额头重重磕在了一起，焰汀显然没料到，娜塔莉竟能爆发出这样的蛮力，手上的力道下意识一松，而娜塔莉则趁机猛地一挣让双手脱困，接着又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双掌狠狠推向了焰汀的胸口。
“你杀了两个孩子！你还把他们吃了！你在吃人，字面意义上的吃人，你懂吗？！”
这一下，让焰汀猝不及防，被娜塔莉推的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砰”地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她稳住身形，缓缓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已然燃起了一簇怒火……那是被冒犯后的暴戾。
“你…你……你还有心吗？！”
娜塔莉的嘶吼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眼里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个她曾以为是“同行者”的红发少女。
焰汀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黑着脸，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又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这才一言不发地朝娜塔莉走来。
其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血水上，发出一簇簇“啪叽”声。
而娜塔莉，依旧在喋喋不休地控诉着她的罪行。
“你这个恶徒……杀人犯！你怎么能下得去手……他们还那么小！”
“这是谋杀！你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食物，这和那些魔物有什么区别？！你……”
话音未落，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只有一道红色的残影。
“砰！”
焰汀的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娜塔莉的左脸颊上。
剧痛瞬间炸开，娜塔莉只觉得半边脸颊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般，耳边嗡鸣大作，嘴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鲜血气味。
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趔趄，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已再次被焰汀拽住。焰汀似乎没准备留手，只见她猛地一甩，娜塔莉就像一个断了线的布娃娃，整个人被凌空甩起，再次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脊椎传来的闷痛让她几乎窒息。
紧接着，一只冰冷又强硬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咽喉。
“咳——！”
空气被切断，娜塔莉被迫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漏气的嘶哑声……焰汀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墙上，令其脚尖都几乎离地。
而其那双如烈焰般的眼睛，就近在咫尺，其中燃烧的怒火，仿佛要她生生点燃……
“啊～是吗？”
焰汀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好威风啊……娜塔莉。”
“刚才吃肉排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那时候你怎么不把肉吐出来？怎么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杀人犯？！”
焰汀似乎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压抑已久的暴躁与愤怒如岩浆般喷涌而出，每一句话都带着灼人的热气，话语的内容也如刀锋般伤人。
“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你以为我是为了谁？你以为是谁让你还有力气在这里和我动手动脚？是他妈我！”
她凑得更近些，双眼死死盯着娜塔莉因缺氧而涨红的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没有我！你早就饿死，变成这荒原上的一具枯骨，被风沙掩埋了！谁会为你掉一滴眼泪？没有！”
“好啊，我就把话说明白点好了……给我听好了——你也吃了他们！”
“听到没有？你也一样吃了他们！并且就是因为吃了他们，你才能活下来！”
“我杀了他们，对，但你！也是从犯！听清楚没有？！”
————
霎时间，“从犯”两个字，宛如两颗子弹般，狠狠射入了娜塔莉的内心。
她的大脑在此时，正一片空白，若是平时，以她那冷静的思考和缜密的逻辑，一定能瞬间找出无数个漏洞来反击——
无论结果如何，她是不知情的，是被欺骗的，这根本不能和焰汀的所作所为相提并论，不如说，她也该被算作受害人才对……
这些话本该脱口而出。
但现在……娜塔莉做不到。
大脑因缺氧和打击而混沌不堪，情绪更是彻底失控，焰汀的怒吼也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而更可怕的是……在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她竟不得不承认，在某种角度上，焰汀说的对。
是的，她吃了。
在饥饿难耐的情况下，她接受了那块肉排。她享受了其被用作食物所带来的能量，她甚至觉得，那是“天堂的馈赠”。
她实打实的吞下了他人血肉，将其换成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能量。
因此，娜塔莉一时只能瞪大眼睛，哑口无言地听着焰汀的斥责。
她的眼神明显动摇了，原本燃烧着怒火的碧蓝眸子，此刻已然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她不自主地微微摇头，嘴唇颤抖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我不是…我没有……”
“没有？你骗鬼呢？！你就是吃了他们！和我一样！”
“没有…没有……我……”
“我没有！”
绝望的否认最终汇聚成了一声嘶吼。娜塔莉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她第一次感觉到整个人的精神都不受控制，仿佛灵魂都已不复存在。
她大喊一声后，便开始下意识地胡乱挥舞着双手，带着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恐惧、慌乱……朝着眼前的“恶魔”打去。
想也知道，那些攻击……自然是软弱无力，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啪。”
焰汀甚至没有躲避，只是微微偏头，任由娜塔莉那无力的拳头打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感觉，大概就像是一只垂死的蝴蝶撞在了钢铁城墙上，连让对方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而焰汀，始终一动不动，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娜塔莉，眼神里充满了蔑视……却也有一丝悲悯。
娜塔莉的攻击越来越弱，到最后俨然已变成了无意识的抓挠和推搡，她很快就耗尽了力气，双臂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瘫软在焰汀的钳制下，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破碎的呜咽。
焰汀这才随手一挥，将她甩倒在一旁的碎砖堆上。
如此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跌坐在地，眼神无光的娜塔莉，焰汀眼里，愤怒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用你那个聪明的脑袋，再好好想想吧，娜塔莉。”
焰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声音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为了活下去，总有些事是必须做的。”
说完，似乎是想给娜塔莉一个独自冷静的时间，焰汀转身，缓步离开，那背影在卡尔斯的白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绝。
一时间，空气中便只剩下了娜塔莉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连那一向很向着娜塔莉的卡尔斯……此刻也默默地跟在了焰汀身后。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焰汀快要走出房间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
“即便……活的都不像个人类……？”
————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哭腔，尾音在空旷的废墟里颤抖着，破碎得让人心疼。
焰汀当即猛地回头。
黑暗里，她的眼神中竟带上了一丝慌张——即便那无人能看到。
自两人组队以来，无论面对何等恶劣的情况，娜塔莉从来没哭过。她总是那么坚强，像一株在风暴中死死抓住岩石的金色蒲公英。
而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因为……自己吗？
焰汀这样想着，原因不明，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向那个蜷缩在血泊与黑暗中的身影，走了两步。
她嘴唇微张，道歉与安慰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她终究站定了。
她……终究没能开口。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让这事翻篇，声音里透着也许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疲惫，低声说到。
“明天就离开这。”
“……”
“早点睡吧。”
这次，焰汀彻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是，她的脚步声已不再像往日那般轻快，而是沉重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