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件事之后,荒原上的风,似乎都比往日更冷了一些。
娜塔莉与焰汀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不……与其说是和平,不如说是两座孤岛,被一片名为“沉默”的海峡隔开了。
她们依旧同行,依旧共享物资,依旧在日落时分寻找栖身之所。但所有的交流,都被压缩成了最干瘪的词汇——“走吗”、“吃吧”、“附近危险”。
被夹在中间的卡尔斯也因此遭了罪,有的时候,甚至都能从它本应那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机械脸庞上,瞧出几分窘迫。
而娜塔莉则更是像一道精密的防线,将自己与焰汀彻底划分开来,她不再对焰汀那些轻浮的调笑给予任何回应,甚至是改变了坐在摩托后座的习惯,不再虚环住焰汀的腰,而是死死抓住后座的两边,将自己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风声呼啸,便是她们之间唯一的“对话”。
焰汀起初还会不知趣的凑过去,用她那些“把戏”试图再次引起娜塔莉的注意,但每一次,迎接她的都是一堵冰冷的墙,和那双碧蓝眼眸里毫无波澜的疏离……
几次下来,焰汀也倦了。她不再尝试,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虽然很快就会被玩世不恭和狂傲所掩盖,但不得不承认,焰汀这段时间过得相当不自在。
————
日子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淌着,直到那天,在那条干裂的废弃公路旁,她们发现了它……
那是一辆吉普车。
它静静地停在一棵将要枯死的老树下,车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却奇迹般地没有太大的损毁。
车门和引擎盖上有些许划痕,那是末世风沙所留下的印记,但那并不影响它的完整,四个轮胎饱满有力,车窗玻璃也都完好无损,甚至车内就插着钥匙,皮革座椅都隐隐反着光,
“哟——”
焰汀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几乎是弹射而起,快步冲了过去,手指带着颤抖,缓缓抚过那冰凉的车身,她绕着车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驾驶室门外,那双总是写满暴戾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孩童般的狂喜。
“这大家伙……可真漂亮。”
她嘟囔着,用袖子擦去车窗上的灰尘,贪婪地窥视着车内的仪表盘和方向盘。
娜塔莉也走了过来,她没有焰汀那么激动,但那紧抿的嘴唇也微微松动,眼底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辆车,意味着速度和庇护,意味着移动时不再需要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暴露在风沙和魔物之下。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车门,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哎呀…就是可惜了……”
焰汀耸了耸肩,那股兴奋劲儿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下去,她无奈地拍了拍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如果会开的话,载具永远不嫌多,可咱们俩……哈哈。”
“嗯。”
娜塔莉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如水,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仿佛在提醒焰汀,即便面对共同的利益,她们之间依然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焰汀看到了那个动作,嘴角抽搐了一下,也许是想让气氛不那么僵硬,她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歪着头看向娜塔莉。
“话说,我之前在你背包里瞥到过哦,那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里,其中一本,好像是讲……驾驶原理的?”
“怎么说?我不介意等,反正目前物资还算充裕。你要不要花点时间,把这大家伙给驯服了?”
“怎么说呢……我大概是没那个脑子自学,但你……应该有可能的吧?”
听焰汀这么说,娜塔莉扶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确实有这个计划,还记得,那本书是她从一座倒塌的图书馆废墟里刨出来的,纸张已经发黄,但图文并茂。她也曾无数次翻阅过,对车辆构造、驾驶方法、乃至只有旧时代才用的上的交通规则都倒背如流。
只是……理论终究是理论,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能遇到这样一辆保存完好的载具,显然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她从刚才就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出自学驾驶,没想到,倒是焰汀先开了口。
这算是一种……示好?还是仅仅出于对载具的渴望?
无所谓,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娜塔莉有自己的计划。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
“不过,可能不会很快。”
“物资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转过身直视着焰汀。
“你……真有那个耐心?”
正是,学车,意味着她们必须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停留至少数周,娜塔莉倒还好,至少能投入学习,但百无聊赖的在一旁干等着,对于焰汀这种一刻都闲不住,有着野火一般性格的人,无疑是一种折磨。
“切。”
焰汀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却利落地转身,走到那棵枯树下,一屁股坐在了树旁,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吐出一口烟雾后,含糊不清地说到。
“这有什么的?正好歇歇脚,这鬼地方,连个魔物的毛都看不到,正好你也能放开手脚。”
见此情景,娜塔莉也不再推脱,应该说……正和她意。
于是,一段艰难又不乏趣味的学车生活,就此拉开了帷幕。
————
娜塔莉从背包里翻出了那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基础车辆驾驶与维修指南》,便一头扎进了那个由文字和图示构成的世界里。
白天,烈日当空。娜塔莉会坐在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一边对照着书页上的图片,一边去触摸方向盘下方的每一个拉杆,去辨认仪表盘上的每一个符号。
而焰汀,通常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手里要么玩着那把满是划痕的棒球棍,要么就是随意的抚摸着卡尔斯的金属身躯。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聒噪,只是偶尔在娜塔莉因某个操作失误而懊恼时,才会阴阳怪气地飘来一句。
“遇到困难了?我可是特意等你哦~加油加油~”
但每当娜塔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眉头紧锁,嘴唇微动地默念着操作步骤时,焰汀就又会安分下来,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明明操作的是娜塔莉,她的眼神里,却也有一种奇异的专注。
有一次,娜塔莉尝试倒车,因为角度判断出错,差点撞上路边的巨石,急刹后,娜塔莉脸色发白,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焰汀没有嘲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车后,用脚踢了踢那块差点被撞上的石头,歪着脑袋透过后视镜注视着娜塔莉。
“其实磕碰一下也没事,这家伙看起来结实的很,总之再试一次?”
就这样,一点一滴,从理论到实践,从启动到起步,从直线行驶到转弯,再到倒车,娜塔莉像是在拼凑一幅破碎的地图,每一个成功的操作都是一块拼图。
终于,在一个黄昏,当夕阳将整个平原染成血红色时,吉普车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
“轰——”
引擎成功启动,并且让车辆稳稳地持续行驶着。
那辆吉普车就像是一匹被驯服的烈马,被娜塔莉驾驶着,在夕阳下画出了两道车辙。
而在车停稳后,娜塔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庆祝,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逐渐暗淡的天色,眼里倒映着仪表盘上亮起的微光……
“芜~!”
一声夸张的欢呼打破了宁静。
焰汀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她张开双臂,仿佛学会开车的是她本人一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就说嘛!娜塔莉,你这脑袋瓜果然不是白长的!哈哈!”
紧接着,她跳下车,几步跨到娜塔莉的车门前,完全无视了娜塔莉那下意识想要关门的举动,一把就将她从驾驶座上拽了出来,随后重重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不错嘛,以后可以不用只坐我后座了~”
焰汀低头看着娜塔莉,眼里映着夕阳的余晖,竟然显得有几分温柔。
卡尔斯似乎也是在替娜塔莉高兴似的,欢腾的在两人四周蹦跳着。
————
然而,比起焰汀和卡尔斯的欢欣,娜塔莉的反应,却平淡得如同一口枯井。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推开了焰汀那只搂住她肩膀的手,动作自然且不露痕迹,而对于焰汀的调侃,她也只是随便对付了一句。
“嗯,知道了。”
对话,便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