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娜塔莉那副完全不愿沟通，仿佛将自己隔绝在隐形的屏障之后的样子，焰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股原本高涨的兴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褪去。
她收回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脸上闪过寂寞的神情，但很快就被暴躁所覆盖。
她转过身，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背对着娜塔莉，嘴里却没停歇，只是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声所吞没，但，娜塔莉还是隐约听到了那带着挫败感的嘟囔……
“妈的……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对此，娜塔莉没有理会。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仪表盘上，那些跳动后又归于平静的指示灯，眼里，是堪称死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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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早就消气了。
那股因为姐弟俩的死而爆发的愤怒、恶心、悲恸，在时间的冲刷下，早已沉淀为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她并不是在生焰汀的气，她只是通过那件事，无比清晰地认定了一个事实——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欺骗自己，和焰汀继续结伴同行下去。
她也冷静下来思考过，在那个被血泊浸透的夜晚之后，她无数次在脑海中复盘。
说到底，焰汀的所作所为，在末世的逻辑里，都具有其冷酷的合理性，那些都并不是无意义的杀戮，是实打实的，用生命换来生存资源的选择。
杀掉三个暴徒，夺取物资；杀掉两个脆弱的孩子，用作食物。
焰汀手下夺走的每一条生命，都有明确的回报。
客观来说，只要能成为焰汀的同行者，并得到她一定的信任，想必在这末世上，绝对能过得比大多数人滋润。
焰汀就是这样的人，宛如荒原上的曼珠沙华，花开时妖冶动人，根却始终扎在尸骨血泥里。对敌人，对素不相识的人，她残忍而恐怖，是收割生命的死神；但对自己，对她所认定的“自己人”，她强大而可靠，是遮风挡雨的堡垒。
按理来说，就这样和她继续一起在末世中生存，毫无疑问是最优选，不用担心物资匮乏不说，有卡尔斯这样的战争机器护航，还有焰汀那蛮横的战斗力和阴险的算计，她只需要闭上眼睛，捂住良心，一条通往生存巅峰的坦途便会在她眼前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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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娜塔莉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事，就是接受不了。
她自认她不是什么所谓的“圣母”，她从不认为，也不奢求自己能救下每个人。她深知自己的能力有限，也深知这世道下的人心险恶，对于这种环境下的“人性”，她其实不抱多少希望。毕竟在一个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的情况下，所谓的原则、底线、道德，说是前行的绊脚石也不为过。
聪慧如她，又怎会不知道这些？
但至少，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不择手段的人。
没错，生存是第一目标，活下去的优先级理应高于一切。
只是……每当想起自己出生的那个避难所的内乱，想起人们在资源匮乏时，是如何撕下文明的面具，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露出最卑劣最丑恶的嘴脸……
那些画面，就像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一样，刻在娜塔莉的记忆里。正因她亲眼目睹过，人类是如何如野兽那般回归弱肉强食，将尊严和良知践踏在脚下，所以，她才时常在心底告诉自己——
“我绝不要变成那副样子。”
这句话，她在无数个睡前的夜里对自己重复了千百遍。
她是人，人是动物，但她认为，人不该仅仅局限于动物。
人类曾拥有的一切，无论是辉煌的文明，还是惨烈的战场；无论是高尚的行径，还是卑劣的算计，都绝不是单纯为了“活着”而存在的。
文明之所以为文明，其原因之一，便是有人宁可流血，也不愿逾越底线。
如果在这末世之中，真的还有萌生新芽的希望，那……绝不能是满载了恶意的毒株。
因此，美好的东西，积极的东西，善良的东西……在末世里，可被视为“无用”的东西，都有着存续下去的必要。
哪怕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她也要务必要守住心底那没有被污染的净土。
她的双脚可以流出鲜血，可以在逃亡的路上踏过别人的鲜血，但她绝不能去肆意踩碎众人的身体，制造鲜血。
想必无论她如何努力，也做不到像焰汀那样，把人当做筹码，把生命当做燃料，把道德当做可以随意丢弃的废纸。
所以……她留不下来了。
她不可能与焰汀共存，哪怕是仅仅当做利益关系，也不行。
因为那样的结伴之旅，每一天都在侵蚀她作为“人”的底线，她看着焰汀，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出的，是不加克制，堕入深渊“自己”。
所以……她必须走。
这个念头，从她在血泊中看到那对姐弟残破的尸体时，就已经生根发芽，如今，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任何风吹雨打，都再无法将其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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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一辆咆哮的改装摩托，和一辆略显笨拙的吉普车，一前一后，在这片焦黄色的死亡地带上共行着。
娜塔莉将每一次出行都当作练习，在崎岖的河床上熟练颠簸路段驾驶，在狭窄的废墟夹缝中训练转向……虽然她似乎天生就不擅长这个，驾驶技术始终不是她值得夸赞的长处，但总得来说，娜塔莉在一点点的熟悉。
而这些，焰汀却不知道，此时她还全然不知，娜塔莉每一次紧握方向盘，每一次踩下油门，都是在为那个最终的时刻积蓄力量……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娜塔莉不是在熟悉如何与自己并肩作战，而是在熟悉……如何离开。
是的，焰汀，那个将狡诈与奸猾藏在笑脸下的不择手段之辈，那个看穿了无数敌人内心的猎手，此刻却像个瞎子一样，完全误读了娜塔莉的心。
她以为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以为只要自己多一点耐心，少一点挑衅，她们总能回到从前——或者，至少能回到一种相安无事的合作关系。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娜塔莉的车技彻底纯熟了，她们就可以做的事就会更具多样性，抢劫幸存者，闯入见到的所有营地，把那里的物资洗劫一空……
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完全没有想到，这次，娜塔莉是真的要离开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