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一堵厚重的墙，横亘在三人之间。
过了许久，焰汀终于抽完了那根烟，她随手将烟蒂弹飞，只见那点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至地面，随即熄灭。
接着，她缓缓地挠了挠脑袋，红发在动作间略显凌乱，然后，她歪过头，目光，落在了星沙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是之前的轻蔑、嘲讽，或是那种想要将对方撕碎的暴戾，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甚至是……认可。
“这次是我输了呢。”
焰汀说道，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笑意很浅。
“而且…大概再也赢不了了吧……”
这第二句话，她的音调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声音轻的能被风吹散，却也重的砸在娜塔莉的心上，带来震颤。
————
是啊……赢不了了。
不是战斗力上的差距。
而是只要娜塔莉还站在星沙那边，只要娜塔莉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还倒映着那个盲眼少女的身影，焰汀就永远赢不了。
她可以再打赢一百场战斗，但…没有意义……
她夺不回娜塔莉了。
————
焰汀转过身，弯腰拍了拍卡尔斯那冰冷的金属头颅。
“走了。”
说完，她一脚踩下摩托的踏板，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
“再见也不说一声？”
焰汀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依旧扶着星沙的金发少女，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不正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发生过。
娜塔莉看着她……看着那个总是嚣张得不可一世的红发少女；那个曾救过她性命，又亲手摧残她心性的恶魔；那个曾陪她在荒原上流浪，共享食物和水源的……同伴。
她想说再见。
哪怕是为了过去那些日子，为了那些被她当作养分的肉排，为了那个在血泊中哭泣的夜晚。
但是……
“我不敢断言能再见……”
娜塔莉的声音很清晰，足以穿透引擎的噪音……焰汀的身体，随之猛地一震。
其握着油门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后视镜里，那双赤红的眼眸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而令人吃惊的是，那里面，似乎闪过了一丝……哀伤？
不，也许只是反光吧。
大概是月光太冷，冻住了她的眼眶。
“呵，随便你。”
焰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便不再等待，右手猛地拧动了油门……
摩托车的轰鸣声瞬间拔高，而随着轮胎卷起一片沙石尘土，焰汀，启程了。
————
“……”
“……焰汀！”
然而就在这时，娜塔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焰汀的耳边。
焰汀当即猛地捏死了刹车，轮胎在沙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那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娜塔莉深吸了一口气，荒原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刺痛着她的胸腔……
随后，她一只手依旧扶着星沙，另一只手缓缓地探入了自己的外套内侧。
那个动作很慢，也很郑重……
只见，娜塔莉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匕首。
娜塔莉将匕首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夜晚，焰汀对她说的那句“劝告”……
————
“以后常在外套里，藏一把武器吧，娜塔莉。”
“……不会有错的。”
————
这是焰汀的原话。
是那个疯子，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教给她娜塔莉的生存法则。
娜塔莉将猛的将匕首举了起来，在月光下，刀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我外套里……藏了匕首！”
“……很管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焰汀僵在了摩托上，她那总是挂着笑容的嘴，此刻正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可惜，无人能看到此刻背对着娜塔莉的她的表情，但如果有谁能得见，一定会震惊地发现——
那张脸上，有着焰汀前所未有的震惊，以及在那震惊之下，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欣喜……被铭记的欣喜。
————
是啊……
哪怕她们三观不同，哪怕她们立场相悖，哪怕她们注定要走向不同的道路，走向那个腐烂世界的截然相反的终点。
但那段日子，那个在荒原上和她同行的自己，被娜塔莉记住了。
不仅仅是个吃人的魔鬼，也是那个教她怎么活下去的……焰汀。
娜塔莉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告别？感谢？炫耀？
不……唯独此刻，焰汀能理解。
她大概是想说……
“虽然我们无法同行，但你确实改变了我。”
————
焰汀……没有回话。
她腾出左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敷衍，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涵盖了所有的道别，所有的理解，所有的……遗憾。
下一秒，油门再次轰鸣。
这一次，焰汀没有再停留，摩托车化作一道残影，卡尔斯在最后注视了一眼娜塔莉后，也跟了上去，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速驶入黑暗，卷起的沙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尾巴，在月光下飞舞盘旋，最终又缓缓落下，重新覆盖了那片河床。
娜塔莉站在原地，直到那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夜的尽头，直到那最后一点尾灯的光芒也离开视野，她才缓缓地垂下手，将那把匕首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
结束了。
焰汀赢了。
她赢得了战斗，赢得了实力上的胜利，证明了自己的强大，面对完全不了解的魔法体系，她的战斗直觉和经验，让她选择了最完美的应对方法，正面击败了星沙。
但她也输了。
输掉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妹妹”；输掉了那个唯一能让她稍微收敛爪牙的人；输掉了那个能让她在深夜惊醒时，还能感到一丝温暖的来源。
星沙输了。
她在战斗中一度落入下风，被逼入绝境，甚至险些丧命，她那引以为傲的智慧与魔法，在焰汀的野蛮搏杀面前，虽然打出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但也仅此而已，最后无奈落败。
但她也赢了。
她赢得了娜塔莉。
她的挚友、她的知己、她的恋人、她的家人、她最重要的人，如今依然在自己身边，娜塔莉还是选择了自己，这……就足够了。
